两百零二阶上,数道奋力挣扎的人影闻听此言,不由回头望去,看哪个傢伙在口出狂言。
几人的视线落在腰间那只玉牌上,不约而同愣了愣,旋即低起头来窃窃私语——
“罗浮冯曜两个名字都没听说过,罗浮是什么宗门”
“我去东海时曾经过那边,是东陲之地临近魔宗地界的小国宗门,连金丹真人都没有的破烂宗门。”
“原来如此。”
知晓冯曜来歷后,几人没有出声嘲讽此人大言不惭,反而纷纷感嘆起来:
“九幽紫府钟舛前不久就在那边横衝直撞,肆意妄为,而此人能在蛮夷贫瘠之地筑就道基,是有本事的。”
“那等险恶之地出身,还能走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
“一步应该就是一阶,还好还好,威胁不到我等的名次。”
几人琢磨著冯曜所谓的“山高万仞,只登一步”,应是他拜入上宗的感慨罢了,没真当回事。
千百道脉先经宗门大比选出三位筑基,又经道脉校考取两百余人。
看似十不足一,又岂止十不足一
前两百阶或有人仗著身形轻巧灵便,侥倖先行数步。
若神魂修为不够,要么被拦在雷池之外,要么困在问心境中不可自拔。
大伙各凭本事躋身两百阶,哪个不是在道脉宗门响噹噹的角色
可若以末位躋身上宗,就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只能等那些还没招满的下游山头收留他们。
如此一来,名次自然还是越靠前越好。
兴许高上一名,去到的山头就大有不同。
……
因灭寂身功法来歷之故,冯曜並不方便堂而皇之地展示出肉身修为。
若单论道基真炁,他至多只能再行百阶。
但,若加上神魂呢
因两世为人的缘故,神魂原本就比同境修士更为强大。
现今还全须全尾经过两百云阶的磨礪,此时更为凝实。
他有九成把握,愿冒险一试。
念及此处。
冯曜长出一口气,闭目养神,气海收发,震雷元真自四肢百骸,齐齐匯於灵台三寸。
野马尘埃,万物之以息相吹也。
既云阶以力覆压神魂,神魂岂不可反客为主
大日悬於天中,无时无刻不散发著炽热。
万仞长空之上,染成金红色的云海绵绵无边。
无数漫长玉阶出云入霄,道脉中人步履蹣跚,每步都走得踉蹌艰难。
冯曜缄默著,寧静的面庞无悲无喜,他柔和的呼吸著。
衣袂隨著微风飘动,身態宛若林中玉树伟岸挺拔,深邃眉眼透著几分莫名的光彩。
一步踏出。
附近眾人似乎觉察出异动,纷纷往底端看去。
稚乌灵宫中的七十二山主,不知不觉间也停了谈笑,目光不自觉移向了镜花水月之上。
唰!
净白霓练簌然拔空而起,宛如云鹤游於碧海长天,划出一道略微弯曲的月牙儿,乾净透亮。
不过须臾之间,昼白飞光便跨越重重险阻的玉阶,掠在所有埋头前行之人的上面。
他们个个如临大敌般张皇起来,以为是上修又出了考题下来。
直到看清裹在灼目毫光中的人影,眾人顿时大惊失色,心漏了半拍。
那飞光之速快到难以想像,衬得大伙如同蜗牛一般在做无用功。
二百八十阶。
三百六十阶。
四百二十阶!
在数百道瞠目结舌的视线里,那道白霞缓缓坠落。
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墨黑长髮肆意飞扬,一袭白衣如鹤立潮头,霽月清风,写意悠扬。
冯曜一步落下,停在了四百二十阶上,高居第七位。
“……”
“……”
“……”
周遭霎时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不仅名次靠后的道脉弟子大为震怖,几乎不敢相信所见所闻,以为眼花出了幻觉。
前二十名一个个也都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不论出身再怎么高贵,功法道术如何稀有,他们好歹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极为不易。
哪像这个傢伙一步登天!
大伙心底都忍不住琢磨起来,自己跟他玩的是不是同一套云登仙梯。
三百六十阶。
“不是吧,还能这么玩”
岳渊躯壳各处都还在隱隱作痛,仰头望著遥遥领先的冯曜,眼神透著几分呆滯。
他耗尽全身气血与真炁,拼著折损经脉的风险,强撑著咬牙才堪堪来到这里。
不曾想人家只需一步,便落在他的前头。
“阿渊真是……好眼力。”身后轻轻传来师妹乾涩的嗓音。
“唉……其实,我以为他最多就比我强一点点。”
岳渊微微扭头,苦笑道:“现在看来,六十级台阶的差距,好像比预想中一点点还要强不少呢。”
……
两百零二阶。
几人看著消失不见的冯曜,背后冷汗直流,不由得面面相覷,忽生庆幸之感——好在没有得罪对方。
有人猛咽了几口口水,颤抖著声线问道:“刚才,他说什么来著”
“只、只登一步。”
另一人哆嗦著嘴皮子,有点口吃:“是、是不记错了,金丹真人都没有的道脉,怎、怎么可能出这种……人物”
“也许吧。”那人拍了拍脑瓜,疑心自己是不是登阶把脑袋登坏了。
……
四百二十阶。
“在下庄淮,许长青。”
许长青轻嘆一声,满脸疑惑的看著不远处遗世独立般的飘逸身影,拱手问道:
“兄台瞧著面生,是何方人士敢问尊讳”
冯曜回了一礼,淡淡笑道:
“罗浮派,冯曜。”
罗浮派
许长青咀嚼著这个名字,脑海在一眾上游道脉中搜寻起来,却一无所获。
他心里疑竇重重,暗道:“难不成是某个隱世道脉的传人出山了”
似这般类似於“出阳神”的法子,他也不是没想到过。
奈何此法极为考验在神魂一道上的造诣,稍有不慎就会走漏魂魄,落个下半生痴痴傻傻的下场。
没想到这般天马行空的念头,居然真有人能做到。
对於能人所不能之人,许长青向来钦佩,由此生了结交之意,笑著问道:
“冯师兄才高韵绝,不知想在哪座山头高就”
这个极为简单的问题,却把他给问住了。
“这……”
冯曜怔愣了会,旋即坦言道:“我派还未有通过校考拜入上宗的先例,因此对山头什么的一概不知,望请许师兄指教。”
许长青瞪大了眼睛,心想罗浮派怕不是隱世了上千年。竟连这一点都不知。
他也不卖关子,压下满腹困惑,开始为冯曜答疑:
“十万山分有三境,分別为玉清境,霄灵境,兜灵境,凡道脉弟子进入上宗,便是拜入兜灵境七十二山。”
“七十二山各有其职,黄白外丹、炼器制器、符籙阵法、明皇雷法、养炼飞剑……”
“你我这等名列前茅的弟子,这些山头自会拋出橄欖枝,任由择取。”
“多谢指教。”
冯曜听罢一席话,只觉受益良多,又问道:“不知哪几处山头精於雷法”
许长青心下微定,总算有了收穫。
雷属真炁筑就上等道基,必是上三品无疑,定然是哪个底蕴深厚的隱世道脉出山了。
“越秀雷泽和明真山都有雷法传承,越秀雷泽弟子稀少而又强悍,向来压过明真山一头。
只不过越秀山主脾气古怪,即便名次靠前,他也未必瞧得上眼,很少主动给出符詔。”
他脸上笑容更甚,继续说道:“道脉弟子得主动捨弃对其余山头的择定权,主动报名越秀,才有可能被收下。”
“有可能要是没被收下呢”冯曜眉头一皱,察觉到其中端倪。
许长青耸了耸肩,嘆息道:“那分到什么山头,就全看命了。相比之下,明真山给符詔的手笔就大方多了,较为稳妥。”
……
稚乌灵宫。
这么点功夫,冯曜的底细全被摸透了。
寒门出身,来歷清白。
雷属上等道基,剑道二境。
相较於事事都要过问家族的高姓门人,许多山主显然更钟情於对宗门更有归属感的野生天才。
叮噹!
石霸猛表情微怔,抬起的手微微一松,茶杯便噗通一声落进了湖里。
原本要往嘴里送的茶水,此时全沿著脖颈流进了怀里。
他浑然不觉,轻轻嘆息一声,看向苻爻桌上那张写了名姓的玉纸,闷声闷气道:
“道君神通广大,应是提前知晓此人要来,才有收徒之举吧”
“老师为人处世神秘莫测,我这个做弟子的也摸不透啊。”
苻爻轻笑言道,小手一挥,絮柳便弯腰垂下,捲起落进湖里的茶杯,放回对方的桌上。
他不动声色收起玉页,往娄昭君处使了个感激的眼色。
要不是师妹慧眼识珠,叫他提前写下了冯曜之名。
等这向来行事莽撞的石霸猛瞧上了,必然要有一番苦斗。
“咳咳!岂不闻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郑驹咳嗽了两声,他的心態倒很乐观,將首选符詔往苻爻桌上一送,嘿嘿一笑:
“若灵宝道君没选中此人,便劳烦苻师弟將我灵剑山的符詔交给冯曜。”
“真鸡贼!”
石霸猛紧隨其后,也將越秀雷泽的符詔扔了过去,不甘示弱:
“若是冯曜没被令师选中,又看不上灵剑山,便將我越秀雷泽的符詔给他!”
“若是冯曜没被令师选中,又看不上灵剑山,便將我越秀雷泽的符詔给他!”
娄昭君掩唇而笑,身子花枝乱颤:
“曖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越秀雷泽的符詔,多少年才见一回呢。”
“哼,对待这等人才,我自然不会吝惜手笔。”石霸猛理所当然道。
“別搞得就你们两有符詔,能抢人似的,我明真山也不含糊!”
钟灵韞素手一送,便將两枚符詔交给苻爻,叮嘱道:“苻师兄,一块给冯曜,另一块给岳渊。”
苻爻苦笑应下,慢腾腾的收起符詔。
这时,一向沉稳老练的毕观鏜也坐不住了,老迈身子往前倾靠,膝肘压在桌案上,匆忙道:
“欸,还有我重器山的,给冯曜。”
“冯曜神魂如此强大,就该学符入道,苻师兄,这是我经籙山的符詔,好生收著,別弄丟咯。”
“我的!我也有!”就连专修武道的钱冲,都凑起了热闹。
苻爻揉了揉眼睛,看著堆成小山的符詔,苦笑著说道:
“各位可想好了,要是没被选中,这些符詔都得作废,不能再用。”
“交出的符詔哪有收回的道理规矩我们都知道,赶紧办事吧!”
石霸猛大手一挥,替眾人道出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