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確实隱蔽。
它被一大丛黑漆漆的水草遮得严严实实,若非有人指路,即便从旁边游过也极难察觉。
沈回拨开水草,靠近一看,洞口边缘已被水流侵蚀得厉害,覆满了苍苔与螺壳。
他试了试洞口大小,侧身钻了进去。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石廊,倾斜向上,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头顶突然一空,四周的水压骤然消失。
他走出了水面。
沈回散了手诀,从水中站起,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开凿在水底岩层中的密室,避水之法做得颇为巧妙。
洞口虽在水下,洞內却乾燥如常,只空气略显沉闷,带著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两丈见方。
四壁皆是粗糲的石壁,凿痕凌乱,显是仓促之间开闢出来的,既无雕饰也无壁画,连照明用的珠玉都没有一颗。
正中摆著一张石桌,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角落里横著一张石床,床上空空如也,没有被褥,只余几根腐朽的木条,大约是原先搁置物什的架子。
沈回收回目光,开始仔细探查整个洞府。
一圈转下来,收穫寥寥。
墙角的陶罐里装著一些已经碳化的丹丸残渣,药性早已散尽。
角落里还有一只朽烂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破旧的道袍,触之即碎。
地面也散落著几片碎瓷,像是药瓶或丹罐之类,已被砸得稀碎。
沈回用脚尖拨了拨,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看来这位道友的家当,比之白鲤也是不遑多让,甚至还要寒磣几分。
他嘆了口气,走到洞府正中一个圆形坑塘边,低头往里一看。
坑里没有水,也没有淤泥,只乱七八糟地摞著一堆蟹壳。
那些蟹壳大小皆有,从只有巴掌大的到足有磨盘大的,少说也有几十具之多。
小的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沈回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碰,便簌簌地碎成了一摊灰白的粉末。
大的则颇为完整,青黑色的甲壳虽然失去了光泽,却依旧坚硬如铁,壳上的纹路清晰可辨。
沈回估计,这大概便是那只蟹妖歷年蜕下的旧壳。
螃蟹每蜕一次壳便长大一圈,从这些壳的大小来看,这蟹妖在此处至少蜕了几十次壳。
蜕到最大那具时,已经比沈回初见它时小不了太多了。
沈回蹲下身,將那些蟹壳一具一具地翻看过去。
翻到最底下那具磨盘大的旧壳时,他忽然停住了手。
白骨姿態扭曲,像是在死前经歷了极大的痛苦。
衣物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几片发黑的布条黏在骨头上,分不出原来的顏色。
沈回没有急著靠近,而是先凝神扫视了一遍。
白骨没有妖气,没有鬼气,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这具白骨確实只是一具普通的遗骸,没有任何诈尸或者復生的跡象。
不过稳妥起见,他还是唤出白骸,用剑尖轻轻拨了拨那具白骨的颅骨。
剑尖刚触到头骨,异变陡生。
白骸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那层森白的微光骤然亮了几分。
那具白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整个骨架猛地一颤,隨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解。
白骨虽然崩解,却並未散落,而是化为一股灰白色的粉末,顺著剑身“流”了进去,被白骸剑一点不剩地吸收殆尽。
前后不过两息的时间,一具完整的白骨便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一点渣都没有留下。
沈回愣了一下,抬起手中的白骸剑仔细端详。
剑身依旧莹白如玉,握在手中的感觉好像也重了一分。
他试著往剑中注入一丝灵力。
白骸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微微一颤。
除此之外,並无其他异常。
沈回皱著眉看了片刻,暂时压下心中疑惑,继续探查起来。
在这些蟹壳的背甲正中央,隱约也烙著两列朱红字跡,与他方才在蟹妖尸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字跡早已黯淡,却依旧清晰可辨,笔画走势与蟹背上的那副如出一辙:
横行无忌,终须忌此丹书敕令;
负甲称雄,岂可尊於地煞天罡。
沈回沿著坑塘走了一圈,仔细查看了每一块蟹壳。
小的蟹壳上没有字,中等大小的蟹壳上字跡模糊,越大的蟹壳字跡越清晰。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坑塘里的封印法阵,原本应该是完整运转的,將这蟹妖困在其中,不得脱身。
可蟹妖会生长,会蜕壳。
每一次蜕壳,旧的甲壳留在坑塘里,封镇之力便也隨之转移到了旧壳之上。
旧壳被留在法阵中,而新生的蟹妖身上的封镇的力量就弱了一分。
年復一年,蜕了一次又一次。
封印的力量一点点从蟹妖身上剥离,转移到了这些废弃的蟹壳里。
而法阵本身也在岁月的侵蚀下渐渐失效,最终再也困不住它。
蟹妖的行动范围越来越大,从坑塘到洞府,从洞府到石廊,从石廊到河底,最后它走出了洞府,进入了白水河。
沈回抬起头,环顾整个坑塘。
这坑塘里的蟹壳少说也有几十层,也就是说,那蟹妖在这洞府里至少蜕了几十次壳,被封印困了几十上百年,才终於挣脱出来。
他皱了皱眉,將蟹壳轻轻放回原位,站起身来。
坑塘对面,靠墙立著一张粗陋的石桌。
说是石桌,其实就是一块略微平整些的青石板,
石桌表面蒙著一层厚厚的灰,灰下隱约可见几道刻痕。
沈回走过去,轻轻拂去表面的积尘。
灰尘之下,是一行刻字。
字跡歪歪扭扭,谈不上半点书法章法,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怨愤之气透石而出。
沈回伸出手指,顺著笔画的沟壑一道一道地摸过去。
“恨……不能杀尽……”
后面的字跡模糊得无法辨认了。
笔画还在,却像是被人长时间搓磨,石屑翻卷,將原本的字跡搅得一塌糊涂。
沈回將手指从刻痕中收了回来,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
这字跡虽然潦草粗陋,可其中几个笔画的走势却与敕令上的字跡隱隱相似。
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心境下写出的字。一者端正庄严,一者咬牙切齿。
沈回站直身体,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故事: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来到白水河,在这里开凿了洞府,豢养了一只蟹妖。
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甲伏奴,將其寄生在蟹妖体內,试图培育出一头可怕的凶物。
大概是出於仇恨,也许是为了报復,他想要用这东西来对付他的仇敌。
可事情出了变故。
也许是他本就受了重伤,也许是仇家率先找上了门。
总之,他死了。
他死后,蟹妖被困在坑塘的封印中,无法脱身。
一年又一年,它在狭小的坑塘里蜕壳、生长、再蜕壳、再生长,封印的力量隨著每一次蜕壳而减弱。
不知过了多少年,封印终於再也困不住它,它爬出了坑塘,爬出了洞府,进入了白水河。
从此,白水河开始不太平。
沈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黑社会修仙,我不怕。”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府中迴荡:“反社会修仙,我就真的有点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坑塘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蟹壳,又看了一眼石桌旁那具白骨消失的位置。
“好好的弄这玩意儿,可不只是报仇那么简单了。一旦养成……”
他顿了顿,想起了书里记载的那尊血色巨虫,还有泽州赤地千里的惨状。
“生灵涂炭啊。”
他摇了摇头,收起白骸剑,转身朝洞外走去。
幸好,那个疯子死了。
幸好,那蟹妖在彻底长成之前,遇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