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沿著田埂走回渡口。
渡口的景象已与来时大不相同。
几个后生正抱著膀子,围著那块新挖出来的青石碑聊天,还有人用手摸著碑文一字一字地念著。
沈回没有凑过去,而是沿著河岸往下游走了几步,在一丛茂密的芦荻后面找到了那道白影。
白衣女子正半沉在水中,只露出半张脸来,安安静静地看著渡口的热闹景象。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大概是活了一百好几十年,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对著她的碑评头论足。
“往后便照这个路子走,多行善事。”
沈回站在水边,也转头朝渡口望去:
“日子久了,感念你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替你立碑修祠。到那时,便是这块碑再被人砸了,也有百姓自发地替你重新立起来。说不定將来香火旺了,还能给你塑一尊像。”
女子仰起脸来,定定地望著沈回,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多谢道长。”
沈回却没有接她的谢,只是面色平静地告诫道:
“贫道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往后每年应会下山一趟,届时便会到此处来看看。贫道若发现自己前脚刚走,你后脚便故態復萌,又在水里兴风作浪……”
他顿了一顿,指尖一道赤焰无声亮起:“那我是决计不会放过你。”
女子身子往水里缩了缩,连忙点头不迭,嘴里连声说不敢。
沈回见她这副模样,便將火焰收了,忽然话锋一转:
“你也別光嘴上谢。你在这河里住了一百多年,可知道此处有没有什么天材地宝灵材灵物之类的”
女子愣了一下,白瞳里满是茫然,显然对此没有任何概念。
沈回见她这副表情,心里便凉了半截。
无奈之下,他只好退而求其次:
“没有灵材也无妨。河底有无沉船沉船中有无金银珠宝实在不行,几斤狗头金也成。”
女子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窘迫,两只白生生的手在水底下绞来绞去。
半天才囁嚅著挤出一句:“这河底……只有石头和淤泥……还有几个破瓦罐……”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已细若蚊蚋。
沈回沉默了一瞬,摆了摆手。
罢了,原以为好歹是条百年的地头蛇,总能攒下些家当,谁知竟也是个穷光蛋。
“算了,”他说,“往后你便好生护佑这一方水土。若附近有什么害人的妖物邪祟,便遣人来棲鹿山清风观告知於我。”
女子听到“害人的妖物”这几个字,那双白瞳忽然亮了一亮。
她整个人也从水里浮起来半截,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急切:
“道长,这个还真有!就在下游不出二十里,有一只蟹妖。那廝仗著壳厚钳硬,时常在水底下凿穿过往船只的底板,等人落了水便拖下去吃。我……我这副身躯的主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青白的手,声音低了几分,“便是被他凿沉了船,活活淹死的。我捡了她的身子,也算是欠她一份情,只可惜我打不过他……”
沈回闻言一愣,显然是没料到自己的投资这么快就有了回报。
“蟹妖……”
他若有所思,低头看了她一眼:
“前头带路。”
女子应了一声,身子在水中一转,白影便如一道匹练般往下游漂去。
她在前头游,沈回在水面上走,一人一妖,一上一下,踏著水波並肩而行。
芦荻从两岸退开,河面渐渐收窄,水色也从清浅转为幽深。
“与我说说,那蟹妖具体是个什么路数。”
“是,道长。”
女子的声音从水面飘来,带著几分怯意,“它盘踞在一处回水湾里。那一段河水最深,顏色黑如墨汁,平日里连鱼虾都不大往那边游。”
“你曾亲眼见过它凿船”
女子沉默了一瞬,身子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眼睛以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何止见过。”
她那双白瞳里浮起一丝恐惧。
“大约十几年前,我曾顺著水流往下游閒逛,想看看能不能游得远些。游到那一段河湾,水底忽然暗了下来,远远便瞧见水底下影影绰绰立著一片东西,乍一看像是水草,被水流冲得摇摇摆摆的。”
她说到这里,嗓音不自觉地压低。
“我觉得稀奇,便往前凑了凑。等游近了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水草,那分明是一个个死人。”
“死人”
“嗯。”
女子的声音闷闷的,“少说也有十七八个,男女皆有,就那么直挺挺竖在水底。脚陷在淤泥中,身子被水流冲得轻轻晃荡,头髮和衣带在水里飘来飘去,远远瞧著可不就像水草一样”
“他们脸都泡得发胀了,白惨惨的,依稀看得出口目大张,像是死不瞑目。”
沈回眉峰微动,没有接话,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
“我当时也嚇了一跳。”
女子接著说:“正想游近些看个究竟,忽然从旁边暗洞里窜出来一只大傢伙。那钳子……”
女子伸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张开来比我身子都宽,照著我就夹了过来。我躲得快,只被它擦了一下,可光是那股水浪就把我掀了好几个跟头。要是慢上一息,我怕是当场就得被夹作两截了。”
“你逃了”
“当然。”
女子语气里升起一丝得意:“那东西虽然凶猛,可游得却不如我快。我拼了命地往上游躥,它追了半里地便不追了,大抵是觉得我没什么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自那以后我便留了心。那廝隔三差五便在水底下候著,但凡有船经过,便用钳子凿船底,木板再厚也经不住它几下。船一沉,人落了水,它便一个一个地拖下去。那些人多半到死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害了他们,旁人也只以为是寻常水难。”
说话间,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大弯,水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回水湾,两岸山壁陡峭,將河水逼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沈回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岸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抬头望著下游的方向,月色下隱约可见那截河段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澜。
“到了”他问。
女子从水里探出半截身子,青白的手指朝前一指:“到了,就是那儿。那回水湾最深处,少说也有四五丈,底下全是淤泥和乱石。道长你要当心,那东西凶得很,我……我便不过去了。”
沈回没有答话,只是缓步走到水边,撩袍蹲下,將右手探入水中。
指尖入水的一瞬,冰凉刺骨,与寻常河水迥异。
他正要闔目感应水脉走向,一股狂暴的暗流已自水底直衝而上!
沈回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將手诀一变。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骤然翻涌,一股浪头將他整个人托高了数尺。
与此同时,一只黑沉沉的巨螯破水而出,贴著他脚底不足半寸的地方狠狠夹过。
钳子咬了个空,发出一声闷响,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向两岸。
沈回借浪势飘身后退,落在岸边三丈开外,心跳兀自砰砰作响。
水面上那只巨螯缓缓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圈圈盪开的波纹。
“好畜生。”
沈回暗骂一句,心道这妖物果然凶戾异常,竟连探个水脉都不给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