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河渡口在渠县东南四十里。
河流到此拐了个弯,水面阔约十丈,两岸芦荻丛生,风过时沙沙作响。
这地方本不算偏僻,往年每日有渡船往来,载客送人,两岸百姓挑担推车,络绎不绝。
可近半年来,摆渡的却是说什么也不肯撑船了,问其缘由,只五个字:
“水里有东西。”
事情是从老陈头开始的。
那日他撑篙渡客,行至河心,见水里有个白影子,长头髮散在水面上,铺开来像一匹白练。
他起初以为是上游漂下的破布,便拿竹篙去拨。
结果那白影子却忽然翻过身来,露出一张青白的脸,没有眼黑的双目直勾勾地望向他。
老陈头嚇得竹篙都脱了手,连滚带爬上了岸,当夜便发起高烧,满嘴胡话,净说些“河里有鬼”之类的昏语。
紧接著是卖豆腐的王婆。
她收摊回家,月色朦朧中路过河岸,远远望见一个穿白裙的女人。
对方坐在渡口最
王婆起初以为是哪家媳妇想不开,正要开口劝,那白衣人忽然侧过头来,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问:
“大嫂,你看我像人吗”
王婆头皮一炸,豆腐挑子都扔了,连滚带爬跑回了家。
结果不出意外,她也同样步了老陈头的后尘,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满嘴胡话,请了郎中也不见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便时不时就会有人在渡口看见那个白影。
有时在河心,有时在渡口石阶下,有时甚至就趴在岸边,湿淋淋的白衣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起的尸首。
她也不说话,只是看著人,看一会儿便沉下去,水面上连个泡都不冒。
县令派人来查,两个捕快夜里守在渡口,天亮时却发现他们双双倒在岸边,浑身湿透,脸色青紫。
起初以为是溺死了,刚准备拉回县衙烧了,结果半道上又醒了过来。
旁人问起,两人什么都记不得,只说迷迷糊糊间,有人冲他们招手,后面的便一概不知了。
自此,渡口便算是废了。
……
沈回踏著岸边乱石走到水边,蹲下身,將右手探进河水。
春寒未退,水凉得刺骨。
他闭上眼,指尖散出一缕灵气。
凡水皆有脉络,如同人之经脉。
水脉流畅则清,滯涩则浊,断则涸,逆行则灾。
而此刻他指尖触到的这片河段,水脉乱得不成样子。
表面平静如死水,底下却有一股暗流在横衝直撞,將好好的一条水脉搅得支离破碎。
他睁开眼,站起身,抬脚踏上水面。
脚底触到水皮的那一瞬,水面微微一陷,隨即稳稳地托住了他,如履平地。
他在河面上缓步而行,时不时蹲下身,將手掌按入水中,闭目探查片刻,又起身继续走。
水脉的乱象从渡口开始,越往中流越甚,像是一条被拧成了麻花的丝带,所有的乱流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走到离渡口约莫二十丈远的一处河心,沈回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將整只手掌浸入水中,灵气顺著水脉往深处探去。
水脉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乱流都围绕著同一个点在旋转匯聚。
就好似有一个看不见的漏斗,將整条河的水脉都吸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收回手,嘴角微微一动:
“找到你了。”
站起身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下,一股灵气自手心涌出,顺著水脉往下灌注。
御水篇小成之后,他对水脉的感应与操控已与控火一般无二。
水火虽异,其理则同。
灵气所过之处,那些被搅乱的细碎水脉像是被梳子理过的乱发,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归復原位。
水面开始震盪,一圈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隨著灵气的灌注,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整片河面都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底翻身。
然后,一个漩涡在他面前骤然形成。
那漩涡深可见底,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河床,边缘的水流被绞碎成无数细小的白沫,发出沉闷的轰鸣。
漩涡正中,一道白影缓缓浮了上来。
先是一头乌黑的长髮,在水流中缓缓散开。
隨后是一张青白的脸,五官倒是端正,甚至称得上秀丽,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再然后是一袭白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浮在漩涡正中,双脚悬空,水浪在她身周翻卷如莲瓣,却没有一滴水沾上她的衣角。
女子抬起头,看向沈回,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回也看著那双没有眼黑的白瞳,面色平静。
对峙片刻,他率先开口:
“你是自己上来,还是我请你上来”
女子闻言偏了偏头,隨后竟在漩涡正中坐了下来。
她翘起二郎腿,笑著开口,声音沙沙的,像是许久不曾与人说过话:
“哟,来了个有修为在身的小道士,你这模样倒是生得俊俏。”
沈回没有理会她的调笑,暗中运起望气术,朝那女子看去。
这一看之下,他顿时吃了一惊。
那女子身上的气息確非凡人,却也並非鬼物,而是一股清浊夹杂的妖气。
他起初还以为自己撞上了一只化形大妖,心中暗道吾命休矣,可再仔细一看,便又顿时放下心来。
这哪里是什么化形大妖
分明是一只不知什么东西修出了几分道行,钻进了一具溺死的女尸,鳩占鹊巢,时间久了便能將这尸身驱使自如。
她目前只炼化了喉间横骨,能开口说话,或许还得了些天生的神通。
但论修为,顶了天也不过堪堪筑基的水准。
沈回估计,对方大概率只是个炼气巔峰,甚至还未必能够得上。
须知妖物的实力向来参差不齐。
同是炼化横骨的精怪,有的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有的却只比寻常猛兽多几分灵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