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回起了个大早。
他本想去济尘老道房中伺候洗漱,走到门口往里一探,却见老道士正盘膝坐在榻上,五心朝天,双目微闭,入定得正沉。
於是他便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回来,转身往正堂走去,想著先去用些早膳。
刚走到正堂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推开门一看,沈回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堂中那张八仙桌上摆满了吃食,粥、饼、几碟小菜,还有一屉冒著热气的包子。
正堂里围了七八个人,个个穿著衙门里的公服,有戴乌纱帽的,有系腰牌的,一张桌子被挤得满满当当。
而陆欢正坐在桌边一张太师椅上,身上套著一件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小褂,袖子长出一截,领口也大了些。
她左手捏著一只炊饼,右手正拿筷子去夹那酱菜,可手太小,攥不稳,筷子在碟子里戳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
王縉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上手,只能弯著腰在旁边指点:“別急,別急,手往前面握一些……”
陈寿最先看见沈回,连忙迎上来,拱手作揖:
“沈道长,您起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备了些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您將就著用些。”
满桌子的人像是被一根线牵著,齐刷刷地站起来,纷纷朝沈回拱手行礼,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笑容。
眾人嘴里道长道长地叫著,没一个人提起昨日南市的那场大火,好像那些在天上盘旋飞舞的火鬼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沈回看著这一屋子人,心里头明镜似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眾人微微頷首,算作回礼,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端起面前那碗米粥,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粥是上好的新米熬的,里头还搁了几粒红枣,甜丝丝的。
陈寿站在一旁,见他面色如常,胆子便大了几分,凑上前来低声说道:
“道长,我等昨夜连夜提审了那方砚。”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压低了嗓子,似是不大好张扬,“那廝起先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刑具上了一轮,便什么都招了。典史赵良才、还有……”
他瞥了一眼县令王縉,见王縉微微点了点头,才继续往下说,“还有教諭刘安,都已查实与方砚確有勾连,收了银子替他们打点遮掩。人已经拿下了,现正关在大牢里,正在查验帐册。”
沈回听著,手中的筷子没有停。
他不清楚当朝的衙门程序应当是怎样的,但听陈寿这口气:连夜审了,审完就拿了,拿了就关……
他总觉得这流程听起来好像不太正规,里头应该少了好几个环节。
按理说,一县的典史和教諭,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查办起来该有巡抚衙门、按察使司的公文往来,少说也要几日的工夫。
哪有一夜之间就全抓起来的道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渠县天高皇帝远的,县令便是土皇帝,这套程序不走也罢。
他没有多问,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张卖身契来,搁在桌上,推到王縉面前。
王縉拿起那张卖身契,凑到眼前看了看上面的名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郑重起来。
嘴里低低骂了一句,將卖身契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这位县尊大人立刻拍著胸脯保证:
“道长放心,此事本官亲自盯著,绝不姑息。这主簿另有人去查,最迟三两日便有结果。”
沈回点了点头,也不追问是“另有人”究竟是哪个人。
他端著粥碗又喝了一口,听陈寿和其余几人七嘴八舌地说著案情进展。
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总算把事情理了个大概。
此番被牵连出来的人著实不少。
最先被供出来的便是典史赵良才和教諭刘安,这二人一个管捕盗,一个掌官学,皆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紧隨其后的是两个胥吏,一个在户房管钱粮的,这些年帮著方砚做假帐分赃,一个在吏房管人事的,专司把各处拐来的孩子改换姓名、偽造籍贯。
此外还有一个壮班的衙役,专干那通风报信的活计。
再往下,似乎还牵扯了几个市井里的地头蛇,不过那些人跑得快,昨夜便已出了城,一时半刻怕是捉不回来了。
总的来说,整个县衙在这桩案子里受牵连的,从上到下,有官有吏有役。
这一网下去,渠县衙门怕是空了小半。
沈回放下粥碗,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忽然好奇问道:
“不知那主犯何时凌迟”
这话一出口,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还没见过凌迟呢。”
王縉和陈寿对视了一眼,王縉连忙答道:“回道长,已经派人去请匠人了,待会儿便能到。您若是想看,今日晌午之前,便可將那畜生剐了。”
沈回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问道:“要割多少刀”
王縉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低声问道:“道长觉得……多少刀合適”
沈回想了想,隨口道:“贫道听闻凌迟之刑,素有千刀万剐之说。”
王縉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为难。
他搓了搓手,苦著脸道:
“道长,您有所不知,咱渠县是个小地方,实在没有那么厉害的匠人。便是前些年,峦州有个反贼头头,被押到府城里去行刑,里里外外也才剐了不过一百二十刀。”
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寻常地方行此刑,多则三十六刀,少则八刀,也是符合朝廷规制的。若是案情重大的恶逆之犯,顶了天便是七十二刀,这已是知府衙门才用得起的排场了。”
沈回听了,心里头颇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凌迟起步便是千百刀,没想到大朔的行刑规制与他上辈子道听途说的不太一样,一百二十刀就是全省顶尖了。
而且,八刀也能叫凌迟
那还不如他用火烧呢。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既如此,那便依王县令的意思办罢。能剐多少剐多少,只是要儘快安排。否则那方砚便要被肚子里的火鬼给烧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不像是催逼。
可满屋子的人听了,竟没有一个觉得这年轻道士在越俎代庖。
王縉连连点头,转过身去对身后一个吏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吏员便一溜小跑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