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坐在原本那茶摊的位置,望著杂耍班子的方向。
说是茶摊,其实早已不成摊了。
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连桌椅板凳都搬了个乾净,只剩角落里两只被踢翻的碗碟。
碟子里的花生米撒了一地,沾著灰土和不知哪个逃命看客留下的脚印。
茶碗也碎了,里面的茶水洒的一滴不剩。
沈回弯腰捡起一颗花生,举到嘴边吹了吹表面的灰,丟进嘴里慢慢嚼著。
花生已经凉透,嚼起来却还是脆的。
油盐味儿混著一股淡淡的焦糊气,倒也分不清是花生的味道,还是这满街飘荡的烟火气。
远处那片空地上,县丞陈寿正领著几个差役在废墟里忙活。
他们把那些焦黑的痕跡用草蓆盖上,又拿绳子將烧塌的帐篷木架子拖到一边。
几个差役搬著一只铁皮箱子从废墟里出来,盖子没盖严,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碎银,在残余的火光里晃得人眼花。
陈寿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时不时往茶摊这边瞟一眼,神色惴惴,像是在看一头吃人的老虎。
其实他们早就来了。
沈回在烧第二个帐篷的时候,就远远看见街口晃动著几顶皂吏的帽子。
可那几顶帽子只在街口晃来晃去,谁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后来火势大了,人群炸了,那几顶帽子反倒往后退了好几条街。
直到他把该杀的人都杀尽,该送走的人都送走,陈寿才领著人战战兢兢地挪了过来。
他远远地朝他一拱手,叫了声“沈道长”,嗓子尖儿都在打颤。
沈回没有与他说太多,只是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还在地上抽搐的方砚,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然后他又指了指那些缩在废墟边上,被他留下了性命的孩子。
他说那边散落了不少银子,捡些出来,权当他们的伙食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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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寿连连点头,一个字也没敢多问。
说到这儿沈回顿了一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徐家村失踪的那三个孩子大概就是方砚这伙人拐走的。你看著办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向正在忙活的几人,冷不丁再次开口:
“採生折割,按大朔律当凌迟处死。”
他说著指了指地上的方砚,语气平淡,“如果有人敢保他,贫道就杀到没人保为止。”
他这话说得並不重,陈寿的脸却瞬间变了,只是不住地点著头。
一直点到沈回的背影远了,他才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沈回这次没再回头。
他走到茶摊的角落,找到了那碟被打翻的花生,席地坐了下来,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丟。
味道其实不怎么好,可他也不在意,嚼得很慢,像是在借著这个动作想些什么事情。
他看了一眼羊皮纸界面。
【道號】:清玄
【骨龄】:廿三
【境界】:引气入体(6269/10000)
【状態】:心如止水
【道行】:2031(可分配)
【道法】:小五行法?控火篇(小成5347/10000)、
小五行法?扶木篇(入门)、
小五行法?御水篇(入门)、
小五行法?锐金篇(入门)、
小五行法?化土篇(入门)、
望气术(入门)
他原本留了两千的修为点数以备不时之需,所以方才这一通杀下来,拢共只涨了三十一点。
算一算,杀一个普通人所获的点数,跟他往蚂蚁窝里浇一壶开水差不了多少。
他倒也並不觉得失望。
修道之人以杀证道实非正途,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绝不愿意走上此路。
倒不是害怕积蓄血煞,减损福报,而是担心不知不觉被嗔恨和私慾裹挟,最终沦入魔道。
火法一栏的数字倒是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原本不过是小成的控火篇,此刻后头竟缀著“小成(5347/10000)”的字样。
也就是说,方才那一番烧杀之间,火法竟然凭空涨了五千多进度。
这涨幅倒是比修为点数的进帐慷慨了不知多少倍。
难怪他方才动手时觉得火法有些不同,无论是驱使火鬼还是运转心灯,都顺手得出奇。
原本还以为是修为提升带来的错觉,现在看来,火法的造诣的確是有所精进。
杀的是该杀之人,心境与道法之间又有了印证,这倒是两全的好事。
沈回在心底轻轻点了点头。
將目光从界面上移开,转向身旁。
脑袋上长著鹿角的女娃娃正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攥著身上那块破布的边角,不吵不闹。
那四只鹿角被她用破布裹住了大半,只露出几小截毛茸茸的角尖,看著倒有几分像是头上长了疙瘩。
沈回嚼著花生,不咸不淡地开口:“跟著贫道干什么”
女娃娃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认真地说:
“你是个好人。”
声音奶声奶气的,像是山涧滴下来的水珠子,听著倒是悦耳得很。
沈回轻轻呵了一声,也不看她,自顾自又捡起一颗花生:“我不是。”
女娃娃呆了呆,像是经过了一番努力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加篤定:“他们告诉我,你是好人。”
她嘴里的“他们”自然是被陈寿接手的那些畸形孩子。
沈回摇了摇头,把花生皮弹到地上,语气淡淡的:“他们都没有舌头,不会说话。你说谎。”
女娃娃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可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默默低下了头,两只手把破布攥得更紧了些。
沈回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隨口问道:“他们对你挺好”
女娃娃愣愣地抬起头,像是在回忆。
然后她说:“他们都是靠吃我的肉活下来的。”
沈回捻花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色看向这个女娃娃。
她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张小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身上披著的那块破布被风吹得一掀一掀,露出底下两根芦柴棒似的胳膊。
看上去,她整个人就像一盏快要耗干了油的灯,火苗虽然还在跳动,可灯盏却已经快要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