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火焰裹住的人形瞬间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一截被烧断了根的木桩。
可他还没倒到地上,身上的火焰便呼地一下从他躯壳上剥离,化作几只狰狞的火鬼,张牙舞爪朝旁边扑去。
它们身形不过尺许,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张嘴咧到了耳根,似在无声地狂笑。
杂耍班子的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火鬼便一头钻进了他们怀里。
几人身上轰地腾起相同的赤焰,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又直挺挺倒下。
而他们刚一倒下,身上的火焰便再度剥离,化作更多的火鬼,朝更多的人扑去。
一时间,帐篷之中火鬼乱舞。
它们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在人群中穿梭游荡,时而从一个人的头顶掠过,时而又绕到另一个人的身后。
每一次扑下,便是一团火球腾起;每一团火球倒下,便又生出更多的火鬼。
周而復始,不过片刻工夫,帐篷里便到处都是这些尺许高的火焰精怪,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將整个帐篷映得如同白昼。
围观的人群这才如梦初醒。
哭喊与尖叫混作一团,人们爭先恐后地往帐篷外挤,你推我搡,乱成了一锅粥。
沈回站在火光之中,双瞳之上覆著一层淡淡的灵光。
他用望气术在人群中缓缓扫过,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头顶的气息都无所遁形。
寻常百姓头顶是灰白的生人气,有些浑浊,有些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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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头顶纠缠著暗红血丝与凶煞之气的人,无论穿的是杂耍班子的短褐,还是寻常百姓的衣袍,他都只做一件事。
一把火烧个乾净。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看客正混在人群里往外跑,头顶却缠著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红煞气。
沈回看了他一眼,一只火鬼便从半空折返,一头撞进了他的后背。
那人惨叫著扑倒在地,身上的火焰烧得又猛又烈。
旁边有人嚇得大叫:“杀错人了!杀错人了!他不是班子里的——”
沈回没有理会。
左右都不过一丘之貉,皆是那该死的货色。
火鬼在帐篷中又盘旋了一圈,再也没有新的火光亮起。
该杀的人已尽数杀净。
那顶灰色的帐篷本身也已经被火焰舔出了几个窟窿,篷布烧得猎猎作响,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那些无主的火鬼失去了目標,便慢慢开始躁动起来。
它们在空中打著旋,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饿极了的野兽在寻找猎物。
有几只火鬼將头转向了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咧开大嘴,作势欲扑。
沈回不紧不慢地掐了个法诀,右手五指微张,往空中虚虚一抓。
盘旋飞舞的火鬼顿时齐齐一滯,隨即犹如倦鸟归巢,从四面八方朝他的掌心匯聚。
它们在空中越缩越小,越飞越快,最后化作一道道细细的火线,嗖嗖嗖地没入沈回掌心。
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工夫,满帐火鬼便尽皆消亡,只剩下他掌心里聚著的一小团火焰。
沈回五指一收,那团火焰便熄了。
帐篷已经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骨架,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將地上的灰烬吹得四散飞扬。
周围的空地上乱鬨鬨一片。
大多数人跑出几十步又停下,踮著脚尖往回看。
有人捂著嘴,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浑身还在发抖,可他们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谁也不肯真的走远。
还有些刚从別的帐篷里跑出来的人,不明所以地四处打听出了什么事,问完了却不跑,反倒又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沈回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抬脚便要踏入第二间帐篷。
“道长且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回脚步一顿,不急不缓地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后跟著几个彪形大汉。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看上去文质彬彬,像是个教书先生或是帐房管事。
只是左边脸颊上横著一道陈年旧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頜,虽然顏色已经淡了,却將他那张斯文面孔生生割出了一股掩不住的戾气。
他身后那几条大汉,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別著短刀铁尺,眼神凶悍,一看便不是寻常卖艺的。
沈回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停,平静发问:“你又是谁”
那人站定脚步,朝沈回拱了拱手,礼数倒做得十分周全:“在下姓方,单名一个砚字,是这班子的东家。”
沈回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原来是恶首。”
方砚笑了笑,浑不在意。
他不去看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也不去看地上那些焦黑的人形痕跡,语气镇定自若:
“道长慈悲为怀,方某敬重,只是这场子里人多眼杂,道长若有什么指教,不妨借一步说话。”
他说著侧过身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回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借。”
方砚的笑容不变,眼角的细纹微微深了几分。
“哈哈,道长真有意思。”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方某走南闯北二十余年,像道长这般的人物,倒也见过几个。有真本事的,多半不爱管閒事;爱管閒事的,多半没有真本事。像道长这样既有真本事、又爱管閒事的,倒真是头一回见。”
沈回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方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终於淡了几分。
“道长,方某开门做营生,最怕的就是误会,咱们俩现在好像就有些误会。方某知晓道长是出家人,清修之人,自然是见不得这些……”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柵栏后面那些蜷缩著的畸零人,语气轻描淡写:“……这些苦命的孩子。”
他说著无奈摇头:“方某也是个心善的,平日里也没少给他们添衣加饭。只是这世道,各有各的活法。道长您说是也不是”
“各有各的活法。”沈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慢慢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眼,看著方砚,语气平淡如水:“也各有各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