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前收钱放行的已经换了个人。
穿红袄的女子不知去向,一个穿著蓝布衫的妇人替了她的位置。
她坐在一条长凳上,面前摆著个敞口的木匣,里头已经攒了小半匣铜钱。
见沈回走过来,她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扑扑的道袍上停了停,也不废话,直接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
“五十文。”
沈回从袖中摸出那把铜钱,数也不数,直接递了过去。
“道士也来咱们这儿看热闹”
妇人说著接过铜钱,熟练地数了一遍,从中抽出几枚塞进自己的袖袋里。
沈回並不答话。
那妇人脸上带著奇怪的笑意,继续说道:“出家人来咱们这儿的可不多见,新鲜的很吶。”
她说著拿嘴努了努身后的门帘,便又低下头去数木匣里的铜钱了。
沈回一言不发,直接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昏暗得多。
几盏油灯吊在篷顶,满帐的人影被投在篷布,看上去恍恍惚惚,像是一群在水底走动的人。
帐篷里人头攒动。
后头的踮著脚尖使劲往前探,前面的却像是受到了惊嚇,本能地往后面缩,於是中间的人便被裹挟著,进退不得,只能隨著人流摇来晃去。
沈回站在人群后头,目光越过一片高高低低的脑袋,看见了帐中那道粗木柵栏。
柵栏从帐篷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將看客与“展品”隔成两个世界。
柵栏里头铺著稻草,几个身形怪异的人或坐或躺,被锁在木桩上。
柵栏外头挤满了人,就像一群围著腐尸的苍蝇,爭前恐后地聚在一起。
那些看客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他们大多皱著眉,抿著嘴,目光里分明写满了不忍,可目光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地往柵栏里瞄。
而每当他们的视线与那些畸形儿的目光交匯,便又立刻像是碰到烧红的烙铁,飞快地移开。
可过不了片刻,那目光又会再一次偷偷摸摸地飘回来,重新看向那些空洞的眼睛。
柵栏旁边站著一个精壮老头,手里攥著一根长长的竹竿,竿梢被削得尖细。
每当有看客与某个“展品”对上了眼,那老头便提起竹竿,往那畸形儿身上狠狠一戳。
那一戳力道不小,戳得那些本就残缺不全的身体猛地一缩。
有心善胆小的看客见了,心里过意不去,便赶忙解开钱囊,摸出几枚铜钱拋进柵栏里去。
铜钱落在泥地上,叮噹作响,那老头见状便会暂时收了竹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沈回看著这一幕,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將手拢在袖中,越过人群继续往前。
如他所料,这几个帐篷並非各自独立,而是首尾相连,一个套著一个,像一条肠子似的弯弯绕绕。
每掀开一道帘子,便是一重新的地狱。
第一个帐篷里展示的是那些被四肢扭曲的畸形儿,一个个蹲在柵栏后面,像牲畜一样被人观瞧。
第二个帐篷里则摆满了形制各异的罈罈罐罐,有大有小,每个坛口都露出一颗人头。
那些人头是活的,眼睛会眨,嘴巴会动,可他们没有四肢,身体被硬生生塞进了坛瓮之中,只留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罈子边上站著一个妇人,手里攥著一截竹根做成的鞭子,正戳著一个坛中人的脸,逼他吐出舌头给看客们瞧。
沈回脚下不停,又穿过一道布帘,进了第三个帐篷。
这里关著的,是各种被造出来的“人畜”。
一个男人蹲在柵栏后面,脑袋两侧竟长著两只货真价实的猪耳朵,鼻子也被换成了猪鼻的模样,两个鼻孔朝天翻著。
他旁边是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怪物,蜷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发出一阵疯癲似的嚎叫。
还有一个四肢著地,在场中缓缓踱著步子,那姿態与一头真正的畜生已没什么分別了。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个锦衣少年大声笑道:“瞧这模样,倒比真畜生还像畜生!”
旁边几人便跟著笑起来。
沈回从那几个笑著的人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顿。
最后一个帐篷的出口旁边,单独设了一小块空地。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一只瘦弱的小腿,將一个小女娃娃倒提在半空中。
那汉子像是在展示一件货物,把那女娃娃翻过来转过去,让周围的看客瞧个仔细。
女娃娃约莫三四岁的模样,浑身披著一块破布,头髮被剃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青白的头皮。
她头顶有四只短短的鹿角,毛茸茸的,像是刚从额头和头顶顶出来的嫩芽。
其中一只角已经被斜斜切去了一半,断口处露著淡红色的骨芯。
“诸位瞧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山精妖怪!”
那汉子提著女娃娃在眾人面前晃了一圈,“小的是前几年在南边山里活捉来的,您瞧瞧这肉,多细嫩。诸位要知道,这妖怪的肉,吃了可是能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的……”
他说著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那女娃娃仅剩的三只半鹿角上敲了敲,又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对著眾人:
“您再瞧这角。这可是顶金贵的东西!拿去泡酒,只需一片,包治百病!手抖心悸,气血两亏,一喝便好!”
看客里有人犹豫著问了一句:“多少钱”
“不贵不贵,二两银子一片!”
中年汉子笑嘻嘻地说,“这位客官若是有意,我现在就给您切一片下来,保证新鲜!”
他说著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那半截鹿角上比划了一下。
女娃娃的身子顿时一颤。
“切一片,切一片!”人群里有人起鬨。
那汉子便真的下刀了。
一刀切下去,鹿角的断面又短了一丝,女娃娃的身体则猛地一僵,隨即又软了下去。
看客们一边露出不忍的神色,一边又把钱递出去。
但更多的人只是抻著脖子看著,目光在那女娃娃的鹿角和被切去的断口上来回逡巡,像是在打量一块掛在铁鉤上的肉。
那女娃娃被倒提在半空中,竟也不哭不闹,两只眼睛空洞地望著地面,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她的四肢倒是健全的,两只小手软塌塌地垂著,隨著汉子的动作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