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採生折割,便是拐来活人,用刀斧药石强行改变其形体,將其变作畸形的怪物,再驱使其乞討卖艺,替人敛財。
说来也怪,便是这等丧天良的勾当,竟也分作三六九等。
下者,便是剜眼拔舌,折人手足。
將那好端端的孩儿,剜去一双眸子,拔了口中舌根,便成了只知哀啼的盲哑乞儿。
或生生拗断腿骨,任其错长,跪爬於地。
此等手法粗劣,只为求路人一惻隱。
中者,已精於切割。
用利刃断人四肢,再以药线缝合,塞入瓮中,养作“瓮人”。
或將下身剁去,填於“酒鬍子”之中,名曰“不倒翁”。
更有那恶极的,削去鼻耳,刖去手足,剜去双目,灌以哑药,唤作“人彘”。
上者,手段则已近乎妖邪。
剥下活熊鲜狗之皮,趁血热缝於孩童身上,再辅以秘药,待皮肉相连,毛髮生出,便成了街头牵卖的“人熊”“狗孩”。
更有甚者,將人全身骨头用铁锤细细敲碎,养在缸中,任其长成无骨软瘫之状,蜿蜒匍匐,如蛇似蚓,谓之“人蛇”。
这般造出来的怪物,已不似人身,只为博看客骇异,多掷几文钱。
而被采折的人,十个里头活不下来三个,侥倖活下来的,也活不过三十岁。
总而言之,此等恶行,罪孽深重,比杀人更甚。
大朔对此也量刑极重,一经查实,主犯从犯一概凌迟,便是其妻儿老小,虽不知情亦要被流二千里。
可即便是如此重典,也总有亡命之徒鋌而走险。
因为这里头的利实在太厚了。
只消每日往地上倒几瓢泔水,那些孩子便得替主人家挣回一整天的好酒好肉。
几乎算作是无本的买卖。
……
……
沈回慢慢呷著茶,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那几顶灰帐篷。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背微微佝僂,正拿一块抹布在旁边的空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
摊子上生意清淡,除了沈回之外,只有一个打盹的老汉趴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沈回將茶碗搁下,屈指在桌上叩了两声,叫过茶摊老板。
“老丈,有花生没”
他说著从袖中摸出一枚银角子,搁在桌上。
老板目光在那枚银角子上停了停,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脸上浮起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这茶摊只卖茶水,不卖吃食,但放著银子不赚,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略一沉吟,隨即堆起笑脸:
“道长,花生咱这儿倒是没有,不过隔壁卖酒的那儿有。您若是不急,便稍坐片刻,我过去替您买一碟来,如何”
沈回点了点头,那老板便一溜小跑出了摊子,不多时便端著一碟花生米回来了。
油炸过的花生米粒粒金黄,上头撒了几粒粗盐,冒著热气。
碟子边上还摞著一小堆铜钱,粗略一看,少说也有八九十枚。
“道长,这是找您的钱。”
老板把花生放在桌上,又小心翼翼地將那堆铜钱推到沈回面前,脸上堆著笑。
“您点点,一共九十二文。”
沈回扫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这碟花生米最多三文,老板虽做出一副倾力奔走的样子,却也只截取了十文不到。
这在生意人里头,已经算是极为规矩的了。
他也没点数,只从里面拣了五十文收进袖中,將剩下的用筷子头轻轻一刨,推回到老板面前。
老板愣了一下,一张老脸顿时绽成一朵菊花。
他一面將那些铜钱往围裙兜里搂,一边千恩万谢,作揖打躬,嘴里不住地念叨著“阿弥陀佛”“道长慈悲”之类的话。
“哎哟,道长您这……这怎么好意思……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沈回摆了摆手,算是应了他的谢。
他拈起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慢慢嚼著,隨意地朝那片帐篷扬了扬下巴。
“这些人在街面上弄这个,朝廷的人也不管管”
老板闻言一愣,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帐篷,回过头来却是一脸茫然:
“管什么”
沈回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採生折割,不是犯王法的么”
这话一出口,老板脸上的笑意便僵了一僵。
他先是看了看沈回的脸色,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道袍,最后左右扫了一眼,確认四下无人注意。
然后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道长,您是外乡来的吧谁管这事儿啊。人家每年社祭前后都来,少说也有五六年了,可从没见过官兵来拿人。”
沈回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就这么明晃晃地在大街上摆摊子”
“嗐。”
老板浑不在意地说:“人家都是给官府交了钱的,衙门里的老爷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谁敢说话”
“交了钱便能无法无天”沈回轻声说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板见他神色不对,连忙打了个哈哈:“道长,你可別犯倔,那班子背后的东家,听说跟衙门里的大人是连襟,寻常人惹不起,您一个出家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说著又拿抹布在桌上用力擦了两把,忍不住嘆了口气,“如今这位皇帝老儿整天想著出兵打仗。只管百姓交不交税,谁还来管这些閒事”
这话沈回已经听过不止一回了。
话说这位当今天子,早年间其实並不爱打仗。
恰恰相反,那位年轻时候痴迷的是另一桩事。
长生不老。
登基头一年,不知怎的就迷上了方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宫中养著一大帮道士、方士、炼丹的、占星的,成日里不是炼金丹就是开法坛。
天下凡是有名头的“仙人”,不拘是深山里“隱修”的,还是街面上卖卦的,都要请进宫去问上一问。
前前后后折腾了將近二十年,耗费的钱粮无算,结果长生没个著落,身子骨倒是被吃垮了。
听说是不能人道了。
这话自然是没人敢摆在明面上讲,但私底下传得有鼻子有眼,想来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而那些真正有些道行的,全都避世不出,不愿沾染因果,没一个肯搭理他。
是以求仙不成,反落了一身病。
大约人到了六十上下,便恍然醒悟过来,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长生指望不上,若再不留下点什么名头,怕是要被后世人笑话。
於是那心思就慢慢从炼丹炉上挪开,落到了刀兵上。
“朕不能成仙,便要做那千古一帝。”
自那以后,大军的旗號就没再收起来过。
东征西討,南征北战,头几年確实打了个开门红,连克数城,边境一时肃清。
朝堂上自然是一片歌功颂德,什么“不世之功”“圣君之姿”,说得天花乱坠。
他也信了,以为打仗跟炼丹一样,只要肯砸银子,就能砸出个名垂青史。
可打仗哪是只砸银子的事
后头的局面,一言以蔽之:穷兵黷武,民不聊生。
国库空了,便加征赋税;赋税不够,便强拉壮丁。
那些兵,脸上刺著字,將官在后头拿刀逼著往前冲。
打贏了是皇帝英明,打输了是兵將无能。
起初那点锐气一被磨光,到后来不过是拿人命去填。
填到最后,寸功未立。
反倒是那些原本被他追著打的,缓过气了,竟反过头来联手叩关。
边报雪片一样飞进京城,今天丟一城,明天失一地。
中原腹地,揭竿而起的人也此起彼伏,今天这县反了,明天那府乱了,官军疲於奔命,按下葫芦浮起瓢。
听说上个月,漕运都断了。
沈回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已经凉透的茶,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还不如吃丹吃死了算逑。”
“道长你说什么”老板一脸疑惑。
沈回摆了摆手,又问:“那官府不管,旁人便也不管”
闻听此言,老板脸上露出些许忌惮:
“也不是没人管过。前两年有个游侠儿,年轻气盛,看不过眼,仗著自己会几手拳脚,半夜摸进了帐篷。可您猜怎么著”
他说著隱晦地拿手一指:“现在还搁里面待著呢,不过已被砍了手脚、割了舌头,做成了人彘,供人观赏取乐。”
“还有一回,有个被拐了孩子的苦主,从外地一路寻到这儿,找上门去要人。结果第二日一早,那苦主就不见了,隔了两天,帐篷里倒多了一张新面孔。打那以后,再没人敢管了。”
这话沈回倒是信的。
採生折割的案子向来不是孤案,背后往往都牵扯著拍花子、地头蛇和走江湖的。
这些人物,向来与寻常地痞无赖不同,大多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角色。
到了人多的地方,他们便是杂耍班子,敲锣打鼓,笑脸迎人。
可若是在荒郊野外遇见了,那便是要命的土匪,杀人越货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脸色沉了下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老板见他神色不好,只当他是听了这些心中愤懣,便好心安慰道:“道长您也別太放在心上。这些人不干好事,赚的都是丧天良的钱,会遭报应的。”
沈回闻言,嘴角微微一扯,算是个笑容,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人要是没了良心,多半比有良心的活得更长,也更滋润。
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就懂了。
报应这东西,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把筷子搁在碟子上,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趟,这花生米和茶水先別收。”
老板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道长您这是干啥去啥时候回来”
沈回整了整道袍的袖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
“我去看看,这些人的报应怎么还不来。”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朝那片灰帐篷走去。
老板愣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块抹布,呆呆地看著沈回的背影。
起初他以为这道士也是跟那些閒汉一样,要去帐篷里看什么攒劲的节目。
毕竟方才他问得那么细,说不定只是猎奇心起。
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去收拾桌子,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
他重新抬起头来,望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皮。
这道士怕不是要替天行道!
这条街上多少年没人敢管这档子事了
上一个管的人,如今还在帐篷里当不倒翁呢。
“哎呀,外乡人,不知道深浅……”
他怕这道士本事不济,万一动起手来吃了亏,自己方才跟他嘀嘀咕咕说了那么些话,少不了要受牵连。
这些人对付多嘴的人是什么手段,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站在茶摊后面,他两只手在围裙上反覆地擦著,擦得掌心都发了热。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那道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声音太大,被帐篷那边的人听见。
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敢喊。
只是弯下腰去,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那桌上的花生米和茶壶,心里盘算著要不要趁早把摊子收了,今日早些回家去。
可他又不敢做得太明显,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只得一边慢腾腾地擦桌子,一边拿眼角余光偷偷覷著那片灰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