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笙没回答叶婉仪的问题。
走出学堂后院的巷子,他站了一会儿。十一岁。叶婉清十一岁。陈文松十五岁。搁在这个时代——不算早。有些乡下地方,十二三岁就定亲了。
但叶笙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脑子里有末世二十年的记忆。十一岁的孩子应该在上学、吃零食、跟同学吵架。不该操心这些。
更何况——陈海是简王的人。陈文松將来的路,不一定留在清和县。
叶笙把这件事压到脑子最底下。眼前有更急的事。
回到县衙。周恆的条子摞了小半摞。叶笙翻了三张——全是新兵安置的问题。
粮食分配:一百零九人的口粮从哪个仓出走棚区民壮的帐还是单独列支住处:西城的旧仓房住不下这么多人,要不要徵用东街的空院子兵器:这批人空手来的,什么时候配枪
叶笙在每张条子上批了三五个字,扔回去。
第二天的问题更大——不是条子上的问题。
三月二十。
新来的九十七个残兵里,周铁头管著四十人。这四十人从韩斛手底下活过来的,彪悍是真彪悍,规矩是一点没有。
早上操练,温良喊列队,他那十五个老兵和周铁头的四十人站在一起。老兵们站得笔直——苍狼营的底子。四十个残兵歪七扭八,有人抱著胳膊,有人蹲地上。
温良皱了下眉。没发火。
“站起来。”
蹲著的那几个慢吞吞爬起来。有个络腮鬍子的汉子站是站了,嘴里嘟囔。
“老子跟韩副將的时候也没站过这么早——”
温良没理他。转头看周铁头。
周铁头往那汉子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闭嘴。”
络腮鬍揉著后脑勺,不吭声了。
操练开始。跑圈——绕內墙跑三圈。温良的老兵跑得稳当。四十个残兵跑了一圈半就开始掉队。有人走走停停,有人直接坐在墙根下喘。
温良站在城楼上看著,没催。
叶笙也在看。他站在东门楼子上,隔著半面城墙。四阶的耳朵把操场上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跑完了。温良让队伍集合。这回站得比刚才齐整了一些——累的人没力气歪了。
“从今天起——每天三圈。跑不完的,晚饭减半。”
没人吭声。
温良从架子上抽了一桿长枪。枪头新打的,铁锈还没磨乾净。
“
他起了个势——拦枪。枪身横在胸前,枪尖微沉。標准的起手式。
老兵们跟上了。动作大差不差。
四十个残兵——有的拿过枪,姿势歪著也能比划两下。有的是刀盾兵出身,压根没碰过枪。一个瘦猴似的傢伙把枪扛在肩上,跟扛锄头一样。
温良走过去。把他的枪拿下来,摆正。
“枪不是锄头。枪尖朝上的时候,你就是个扛棍子的农民。枪尖朝前——你才是兵。”
瘦猴有点发怵。点点头。
练了半个时辰。
出事了。
络腮鬍——就是早上嘟囔的那个——跟旁边一个人碰了枪桿。对方踩了他的脚。络腮鬍一把推开那人,那人站不住,摔倒的时候枪桿横扫,碰到了另一个人的小腿。
连锁反应——三个人滚成一团。
络腮鬍骂骂咧咧站起来,抄著枪桿对著摔他的人就要捅。
温良在十步外。
他没跑过去——手腕一翻,把自己的枪平著甩了出去。枪身旋转著飞过去,啪的一声抽在络腮鬍的枪桿上,把他的枪打掉了。
络腮鬍的虎口震得发麻。
温良走过来,把地上两根枪都捡了。
“打架可以。不在操场上。操场上——你们是兵,不是泼皮。”
他盯著络腮鬍。
“你叫什么”
“……熊三。”
“熊三。罚跑五圈。现在。”
熊三的脸涨红了。嘴张了两下。
周铁头在队伍后面咳了一声。
熊三闭上嘴。枪扔了,开始跑。
温良回到队列前面,继续教枪。
叶笙在城楼上看完了全程。他对温良管人的方式没什么意见——压得住就行。但四十个新兵的底子比他预想的差。韩斛手下的正规编制,在山里待了小半年,军纪散了大半。
中午。叶笙在县衙吃饭。
周恆端著碗面进来。他吃饭跟干活一样——又快又准。三口吃完,放碗。
“叶大人。新来的人——有个问题。”
“说。”
“伤病號十二个。其中三个腿伤的,能养好。五个肠胃病的,大夫说是长期吃树皮草根吃的,得调养。剩下四个——”
周恆翻开本子。
“两个发烧的。一个咳血的。还有一个——右臂的伤口化脓了。大夫说得截。”
“截了活得了”
“大夫说五五开。”
叶笙把筷子放下。
“让大夫做。活了算他命大。截肢之后——安排进铁坊帮工。一只手也能拉风箱。”
周恆记了。犹豫了一下。
“还有——大夫说药材不够了。金创药剩了两贴。退烧的柴胡用完了。得进货。”
药。叶笙在心里翻了一下空间里的库存。有——一些从方一舟那里搜来的成品药丸。但拿不出来。周恆的帐堵死了所有“凭空出现”的物资。
“让常武下趟去荆州的时候带上採买单子。急用的——先去东市药铺赊。我签字。”
周恆走了。
下午。叶笙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铁坊看弩。
马奎用好钢打出来的两副弩臂已经装到了完整的弩机上。叶笙把两把弩翻来覆去看了一刻钟。做工比第一把试作品精细了不少——牙机咬合严密,悬刀的弧度恰到好处。
“三十步穿几寸”
“大人——这把不止三十步。我昨晚在后院试了。五十步——穿两寸硬木。”
五十步穿两寸。够用了。皮甲挡不住。铁甲——看射击角度。
“弩弦用的什么”
“蚕丝绞线。按大人说的,六股搓成一根。比牛筋差一点——但拉力够了。”
叶笙点了头。“剩下的零件呢”
“八套零件出了六套。还差两套的悬刀——好钢不够了。”
好钢不够了。常武带回来的十五斤只做了两副弩臂。剩下的零碎件也吃了一些。六套零件配两副弩臂——只能再攒两把完整弩。加上第一把试作品——总共三把。
三把弩。
不够。
叶笙在心里掂量——空间里还有好钢。但出货的路子被周恆堵得死。下次得跟常武的採买批次混在一起运。
“你和谢小刀把六套零件全组装好。弩臂的事——我再想办法。”
第二件事——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