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牧之把萝卜扔进筐里。
“跟我有什么关係我种我的萝卜。”
叶笙没急。他把三个闺女推到前面。
“这三个是我闺女。大的十一,二的九岁,小的七岁。你看看她们。”
孙牧之斜著眼看了一圈。
叶婉清规矩站著,双手交叠在身前。
叶婉柔东张西望,在看院墙上掛的一把生锈的锯。
叶婉仪背著手,脚下不自觉地摆了个站桩的架势——习惯成自然。
“你闺女怎么了”
“读书认字跟著人学了点,但没系统开过蒙。三字经只会背不会讲,字能写但不懂笔法。算盘大的会打,两个小的不会。我一个粗人,教不了她们。”
孙牧之往叶笙身上溜了一眼——腰间没掛枪,但站姿透著杀气。
这人说自己是粗人,鬼都不信。
“清和县有的是读书人,你找我干什么”
“清和县的读书人都在忙著算帐管粮,腾不出手。我需要一个专门教书的。”
“那你去荆州请。府城里的教书先生多得是。”
“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叶笙蹲下来,跟孙牧之平视,“府城的先生,教不了穷人家的孩子。他们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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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牧之拔萝卜的手顿了一拍。
这句话扎到了他。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叶婉仪突然开口:“先生,你的萝卜真大。”
孙牧之转头看她。七岁的丫头,虎头鞋,两根小辫子,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大有什么用,又苦又柴,餵猪猪都嫌弃。”
“那你为什么还种”
孙牧之被这问题噎了一下。
“种都种了。总不能刨了。”
叶婉仪点了下头,一本正经。“我爹说,事情做了就不要半途而废。跟种萝卜一个道理。”
孙牧之盯著这丫头看了好一阵,冷不丁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倒会说话。谁教的”
“我爹教的。我爹说得多做得多。他教我练棍也是这样——说了就不许停。”
“练棍”孙牧之看向叶笙,“你让七岁的丫头练武”
“锻炼身体。”
孙牧之站起来,把泥手在棉袍上擦了擦。他绕著三个丫头转了一圈,像看庄稼一样看了个遍。
“大的识多少字”
叶婉清答:“常用字认得差不多。千字文能默写,但有些字的意思不太明白。”
“二的呢”
叶婉柔想了想:“我认得的不多。但我会画图纸。”
“图纸”
“做木工用的。榫卯结构我会看。”
孙牧之的眉毛挑了一下。九岁的丫头画图纸,做木工——这年头的孩子都长成这样了
他转回来面对叶笙。
“我有三个条件。”
叶笙站直了。“请说。”
“第一,学堂里不分男女贵贱。你闺女跟难民家的孩子坐一块儿,你愿不愿意”
“愿意。”
“第二,学堂的事我说了算。你是县令,但进了学堂的门,你管不著。课怎么上,罚怎么罚,你不许插手。”
“行。”
“第三——”孙牧之拎起筐里的萝卜,“你给我解决住处和吃饭。这破地方种出来的萝卜真的只能餵猪。”
叶笙伸出手。
孙牧之看了看那只手,把萝卜往筐里一扔,握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马车里,三个闺女挤在一块儿。
叶婉柔小声问:“爹,那个孙先生脾气好大。他会打手心吗”
叶笙闭著眼靠在车壁上。“会不会打你都得上。”
叶婉柔的表情垮了。
叶婉仪安慰她:“二姐,打手心不疼的。爹说过,疼了才长记性。”
叶婉清翻了翻手里的帐册,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透露了一点——她觉得有先生教挺好。
孙牧之到清和县的第一天,就把县衙后院的人全得罪了一遍。
他拎著一个破布包袱,里面装了三本书、一方砚台、两根禿了毛的毛笔。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再没別的家当。
刘安给他安排了城东旧宅的后院厢房——就是叶笙之前看过的那处前任县令別院,收拾出来以后,前面当教室,后面住人,中间院子够大,能跑能跳。
孙牧之进了屋,把被褥掀开闻了闻,又趴在地上看了看墙角有没有老鼠洞,最后站起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行。比我那破地方强。”
这是他对住处的全部评价。
当天下午,叶笙把三个闺女送过来。
孙牧之把三人叫到跟前,也不寒暄,直接发了一张纸。
“写。”
“写什么”叶婉柔问。
“写你们的名字。再写今天的日子。再写你们爹叫什么。”
三个丫头各执一笔。叶婉清写得规整,笔画有模有样。叶婉柔的字歪歪扭扭,但笔顺没错。叶婉仪——
孙牧之走到叶婉仪面前,低头看了半天。
“这个笙字,你多写了一横。”
“我记错了。”叶婉仪抬头,脸上没有慌张的意思。
“记错了就罚。抄十遍。”
叶婉仪二话不说,埋头就抄。
孙牧之转回去看叶婉清的纸。
“你的字有底子,谁教的”
“许先生。在叶家村私塾的先生。”
孙牧之哼了一声。“许时安”
叶婉清点头。
孙牧之在清和县扎下根的第三天,就跟周恆吵了一架。
起因是学堂的桌椅。
周恆按標准给学堂配了二十套桌凳,尺寸统一,木料统一,连摆放间距都量过。孙牧之进去转了一圈,把最后一排的三张桌子全搬到了最前面,理由是——“后排的孩子看不清黑板,你量间距有什么用”
周恆站在门口,本子翻到那一页,指著上面的数字:“孙先生,按照县衙的採购標准,每张桌子间距三尺,既保证通风又便於巡视。您这么一挪,前排挤成一堆,后排空空荡荡——”
“你教书还是我教书”
“我管后勤。”
“后勤管到课桌怎么摆了”
两人杵在学堂门口,谁也不让。最后是刘安跑去找叶笙。
叶笙正在城墙上看东北角的修缮进度。卫校尉带著人把裂缝凿开重新灌了石灰,工程过半。
“大人,孙先生和周先生又——”
“让他们吵。吵完了谁贏听谁的。”
刘安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结果是孙牧之贏了。周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学堂桌椅摆放:遵孙先生意见。备註:不合理,但可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