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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记绸缎庄坐落在大柵栏廊房二条的中段,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小楼。
门面不算大,却胜在位置好,正对著廊房二条最宽的街面,来往的行人一抬头就能看见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陈记绸缎庄”四个大字,字是请前清一位举人题的,笔画浑厚有力,在这条街上掛了快二十年,风吹日晒也不曾褪色。
铺子里的货品陈列得整整齐齐,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布匹绸缎。
从江南的素绢到蜀中的织锦,从湖州的双縐到姑苏的宋锦,应有尽有,在从窗外透进来的秋日阳光下泛著油润而富丽的光泽。
从铺面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院。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青砖墁地,四角摆著几盆修剪得体的秋菊,正开得金黄灿烂。
靠著北墙根有一棵老石榴树,树龄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枝干虬结苍劲。
几颗熟透了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粒,引来两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地啄食。
石榴树下摆著一套藤编的桌椅,桌上搁著一把紫砂茶壶和几只小巧的茶杯,壶嘴上还冒著裊裊的热气。
院子的三面是抄手游廊,正房三间被改成了休息区和帐房,雕花木门敞开著;
门帘是半卷的湘妃竹帘,既遮了日头又不挡风,从院子里望进去,隱约能看见屋內雅致的陈设。
后院正房的休息区內,陈雪茹端坐在一张红木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排扣连衣裙,是今年春天在王府井百货大楼新买的上海货,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不勒肚子又显得利落精神。
连衣裙的领口別著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耳垂上缀著两颗圆润的珍珠耳钉,衬得她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温润如玉。
已经有孕在身的她比之前丰腴了些,脸颊上多了几分红润的饱满。
她眉眼之间那股精明干练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减,反而添了几分怀孕之后特有的从容和稳重。
她微微侧著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端著一杯温热的龙井茶,姿態閒適而优雅。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上坐著的那个女人身上,嘴角掛著一抹篤定而自信的微笑。
那是一个做了多年生意、对自己的货源和能力有著绝对把握的掌柜才会有的笑容。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是个地地道道的俄国人。伊莲娜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丰腴。
她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翻出一圈厚重的狐皮领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油亮的银灰色光泽。
她的头髮是浅栗色的,在脑后盘了一个欧式髮髻,用一根银簪子別著,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秋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鼻樑挺拔,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带著两团被秋风吹出来的红晕。
她坐在那里,膝上放著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两只手交叠在包上,姿態端庄而略带几分急切。
伊莲娜来到,四九城已经快半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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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她从莫斯科坐了整整七天的火车到满洲里,再从满洲里换乘国內的列车一路南下,辗转了不知多少个站才终於到了四九城。
她此行的任务很简单,却也很紧迫——採购布料,而且是不限质量、不限数量的布料。
她跑遍了四九城好几家大的绸缎庄和贸易行,要么是对方手里没有足够的货源;
要么是对方对出口贸易的流程一窍不通,要么就是一听她是俄国人便支支吾吾地推三阻四。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莫斯科那边发来的电报一封比一封急,伊莲娜嘴上都急得起了一圈燎泡。
直到三天前,她在一位老客户的引荐下找到了陈记绸缎庄,找到了陈雪茹。
陈雪茹虽然年纪比她小了好几岁,但谈起生意来那股子利落劲儿,让伊莲娜在四九城跑了半个月的失望中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两人今天这是第三次见面了,前两次已经把大致的需求和方向聊了个七七八八,今天算是正式坐下来把细节敲定。
“伊莲娜,”陈雪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亮而自信,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在我这儿也看了好几趟了,我这铺子里有些什么货,你应该都瞧在眼里了。”
“我今儿就跟你明说了——你要什么布货,我们陈记绸缎庄都有。”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伊莲娜听,语气不疾不徐,却有一种让人无法不信服的篤定:
“綾、罗、绸、缎——这是四大正绸,我们苏州的织造师傅是三代家传的手艺。”
“一匹綾子从养蚕到织成要经过大大小小几十道工序,我们家的货从来不掺假。”
“丝绸、棉布——这是大路货,可大路货也分好坏,我们陈记的棉布是南通那边最好的棉纱织的,经纬密实,不掉色不起球,你隨便拿去跟別家的比。”
她收回手指,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著一种悠然自得的笑容:
“只要你开口,我都能给你弄来。不是我夸口,在这大柵栏一条街上,论货全,我陈记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伊莲娜听完这番话,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续了两次的龙井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乾涩的喉咙,然后放下茶杯,双手重新交叠在公文包上。
她上身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而迫切,带著一口虽然有些生硬但语法完全正確的中国话。
“綾罗绸缎我要,丝绸棉布我也要。”她的中国话说得很慢,偶尔有些词需要停顿一下想一想。
她发音出人意料地標准,显然是在俄国的时候就专门学过的,“陈掌柜,你的货我看了,很好。”
“这个,我承认。你们国家的丝绸,比我们高加索那边產的,好太多了。用你们中国的话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搜索著合適的词汇,然后眼睛一亮,用了一个在四九城这几天刚学来的词,“货真价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