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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在自家酒坊里长大,別看她年纪不大,见过的场面一点也不少。牛栏山镇虽然是个小地方,但酒坊是什么地方
三教九流、南来北往的客人,什么人都有。
借著酒劲套近乎的,打著谈生意的幌子来搭訕的,托人说媒的,上门提亲的——她哪样没见识过范金有这点道行,在她眼里跟透明似的。
徐慧珍端起了那半杯茶,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冷淡到让人难堪,也不热情到让人误会,就像对待一个稀鬆平常的酒客一样——礼貌,周全,滴水不漏。
“哦,我道是谁呢。”她轻轻侧过头,装作才认出来的样子,“原来是,咱们街道办的范主任呀!”
这一声“范主任”,叫得亲热,却又透著明確的距离感。
那是工作往来上的客套,不是朋友之间的熟络。紧接著她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是哪位喝醉了酒的顾客,直呼我的名字呢。”
这话说得很巧,表面上像是在开玩笑,实际上却是在敲打范金有刚才那个“慧珍老板”的称呼。
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咱们还不到直呼其名的交情,您这招呼打得有点冒失了。
范金有在街道办混了也快一年了,这点话外之音还是能听出来的。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间,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还自作聪明地接了一句:
“徐掌柜太见外了!咱们都是前门大街上的熟人,叫名字多亲切——再说了,我也就是个副主任,您叫范主任可就折煞我了。”
徐慧珍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没有接他的茬,而是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公事公办:
“范主任今天是来了解公私合营政策的这倒是个有心的做法。街道办確实该多跟商户们聊聊这些。”
“只是范主任,实在不巧,今晚是咱们晚市的第一批客人高峰,您看我这算盘没放下,后厨那边还有一批货要让我去清点。”
“要不——改天您白天空閒的时候再来,咱们在街道办的办公室里正式谈”
范金有的脸色,又僵了几分。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攻势会以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被化解掉,这让他有些不甘心。
他准备了那么多说辞,连引用哪条文件都事先想好了,怎么能被一杯茶和一个“改天”就挡回去
“哎,徐掌柜,”范金有把声调放软了些,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也是真心想帮咱们酒馆熟悉政策。您看这天都晚了,我下了班不回家,就为了来这一趟——”
“改天吧,范副主任。”徐慧珍轻轻吐出那个“副”字,然后拿起了算盘旁边的笔,目光重新落回到帐本上。
那个“副”字,音量不大,但语气里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清清楚楚地提醒了他——你连正主任都还不是呢,別在这摆官架子。
范金有无言以对地站了片刻,只能抓起桌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转身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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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几桌老街坊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他身上划过,他假装没有看见,儘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从容,可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至少一倍。
范金有走出酒馆大门之后,前堂里安静了两三秒钟,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却压不住的鬨笑声。
“哎哟我的妈呀,”老王头端著酒盅,笑得直拍大腿,“你们看见没有范干事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范干事怕不是想在这酒馆里找个媳妇吧”
“人家徐掌柜是什么人”刘婶嗑著瓜子,声音又尖又脆:
“牛栏山镇上见过世面的人,家里开酒坊的,什么三教九流没打过交道范主任那点心思,在人家眼里还不够看的。”
“就是就是,”修鞋的老孙头也凑过来插嘴,“你们是没看见,徐掌柜那一声『副』主任,叫得那个客气。我听著都觉得冷。”
酒馆里的笑声,愈发热闹了。老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范金有刚才的窘態翻来覆去地调侃了个遍。贺老头端著黄酒,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蔡全无从后厨探出头来,愣愣地看了一圈,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但又觉得气氛很好,也跟著憨憨地笑了一下。
柜檯后面的徐慧珍倒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右手继续拨著算盘珠子,左手翻过了一页帐本。
她的神色平静如水,嘴角甚至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早就预料到了的、见怪不怪的笑。
在牛栏山的时候,比这更离谱的事她见多了。有一次一个外地的酒商借著谈生意的名义,硬是灌了半斤酒然后当场跟她爹提亲。
她当时怎么处理的来著哦对,她微笑著给那人续了一壶酒,说等这批酒发酵好了再谈別的。
那酒商后来再也没来过,因为那批酒永远也不会“发酵好”。
范金有了不起也就是个小小的街道办副主任。论级別,还不如她在牛栏山见过的镇供销社主任。
赵德顺笑够了,凑到柜檯边小声说:“徐姐,您这一手可太厉害了。范副主任走的时候,我看他那背影,都在发颤。”
徐慧珍把最后一个数字抄在帐本上,放下笔,端起那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贺叔,以后范副主任再来,你招呼他入座。该上酒上酒,该上菜上菜。但要是他再问我的事——”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就说我不在。”
贺老头一愣,隨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慧珍,保证做到。”
徐慧珍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到一边,重新拿起了算盘。
街坊们的笑声还在继续,范金有这三个字大概会成为今晚酒馆里最热门的下酒话题。但这跟她没什么关係了。
她翻开帐本的新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明天的日期,头也不抬地朝后厨喊了一声:
“蔡师傅,明天早上去菜市场多买十斤毛豆,昨晚还剩的就不要了。咱们酒馆要做大,每一碟菜都得是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