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安静了。
寝殿安静了。
两个世界同时安静了。
陆辰看着她。
他的手里还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
先是愣。
然后是怔。
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什么都搅在一起的东西。
他放下手机。
“你刚才说什么?”
“你听到了。”
“我想再听一遍。”
“本宫不说第二遍。”
“……”
“你听到了就回答。”
陆辰看着她。
她的脸已经红了。
不只是耳朵。
是整张脸。
从颧骨红到下巴。
但她的眼睛没有闪躲。
一直盯着他。
盯得很紧。
像是怕他逃跑似的。
陆辰看着她红了一整张的脸。
看着她攥白了的手指。
看着她挺得笔直的后背。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
是从心底翻上来的、挡都挡不住的笑。
“你笑什么?!”
李丽质急了。
她以为他在笑话她。
“本宫问你话呢!”
“你到底愿不愿意!”
“你要是不愿意你就说不愿意!”
“本宫又不是非你不可!”
她嘴上说“不是非你不可”。
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陆辰收起了笑。
他站起来。
走到分界线旁边。
蹲下来。
跟她平视。
两个人的脸之间隔着那条看不见的线。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墨。
大概是刚才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
“愿意。”
一个字都不多。
一个字都不少。
就两个字。
愿意。
李丽质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他。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使劲忍住了。
“你……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不是因为同情我。”
“不是。”
“你不是因为觉得亏欠我。”
“不是。”
“你不是因为觉得分界线可能要关了所以随便答应。”
“不是。”
“那你是因为什么?”
陆辰看着她。
“因为我想。”
“想什么?”
“想娶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可能很早了。”
“多早?”
“可能从你第一次偷穿我卫衣的那天。”
李丽质的眼泪掉下来了。
就一滴。
从左眼角滑到脸颊。
然后她赶紧用袖子擦掉了。
“谁偷穿了!”
“本宫是试穿!”
“试穿了两百多天。”
“你闭嘴!”
“嗯。闭嘴。”
陆辰笑着看她。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了一样。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嘴上骂着他。
但嘴角是弯的。
弯得藏都藏不住。
她伸出手。
穿过分界线。
握住了陆辰的手。
握得很紧。
很紧很紧。
“那就这么定了。”
“嗯。定了。”
“但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你要是反悔。本宫让父皇砍了你。”
“……好。”
“哼。”
她松开了手。
转过身。
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太开心了。
开心到控制不住。
她坐了一会儿。
平复了一下。
然后她又转过来。
“但是。”
“嗯?”
“这件事。得先过母后那一关。”
“嗯。”
“母后同意了。才能去找父皇。”
“嗯。”
“父皇同意了。才能对外宣布。”
“嗯。”
“一步一步来。”
“好。听你的。”
“嗯。”
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转回来。
“陆辰。”
“嗯?”
“你今晚说的话。”
“嗯。”
“本宫也记下来了。”
她拍了拍怀里的小本子。
然后她走了。
走进了寝殿深处。
陆辰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面。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刚才握过的那只手。
手心还有她手指的温度。
和一点点汗。
她的汗。
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了。
比他第一次见康胡商的时候还紧张。
陆辰笑了。
笑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
闭上眼。
“愿意。”
他又说了一遍。
在心里。
对自己说的。
第二天。
午后。
立政殿。
李丽质来给长孙皇后请安。
跟每天一样。
但今天她坐下之后。
没有像平时那样陪母后看账本。
她端着茶杯。
一口都没喝。
就那么端着。
长孙皇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继续看账本。
过了一会儿。
又看了她一眼。
李丽质还是端着茶杯。
没喝。
嘴唇抿了又松。
松了又抿。
像是在练习怎么开口。
长孙皇后合上了账本。
“有话就说。”
李丽质的手紧了一下。
茶水晃了晃。
“母后。”
“嗯。”
“儿臣有一件事想跟母后说。”
“嗯。说。”
“是关于……那个人的事。”
长孙皇后的目光柔了一下。
“那个人”。
她知道是谁。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说吧。”
李丽质把茶杯放下了。
她的手指有点抖。
但她的声音尽量稳。
“儿臣想嫁给他。”
长孙皇后没有意外。
她一点都不意外。
她从一年多前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女儿回寝殿后总是往那面墙那边跑的时候。
从女儿开始穿那种奇怪的带帽衣裳睡觉的时候。
从女儿退掉了长孙冲的婚事、说出“只想嫁给救过儿臣命的人”的时候。
她就知道。
早晚的事。
只是她一直在等女儿自己开口。
现在开口了。
“嗯。”
就一个字。
李丽质等了一会儿。
等她说别的。
但她没有。
就一个“嗯”。
“母后……您不反对?”
“母后反对有用吗?”
“如果母后反对。儿臣……”
“你怎样?你不嫁了?”
李丽质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长孙皇后看着她的沉默。
她笑了一下。
“你看。你连回答都不敢回答。说明你自己知道。就算母后反对。你也会嫁。”
“既然怎么都会嫁。母后反对又有什么意义?”
李丽质的脸红了。
长孙皇后伸手。
拉了一下女儿的手。
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李丽质挪了过去。
坐在母后旁边。
长孙皇后拉着她的手。
慢慢地说。
“丽质。母后不反对。”
“真的?”
“真的。母后从来没有反对过。”
“但母后有一些担心。”
“担心什么?”
长孙皇后想了一下措辞。
“你是大唐的公主。”
“他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母后不问他从哪里来。母后说过。等他自己想说的那一天。”
“但母后要说的是。”
“你们两个人之间。差距太大了。”
“什么差距?”
“身份的差距。”
“你是公主。他是客卿。客卿说到底只是一个虚衔。没有实权。没有封地。没有家世。”
“你嫁给他。从公主变成了客卿夫人。”
“你的一切都会因为他而降低。”
“而他的一切都会因为你而升高。”
“这种不对等。”
“时间长了。会变成压力。”
“压力会变成裂痕。”
“裂痕会变成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