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之端着茶杯。
“嗯。”
“农民都算过账了。没有人想翻田了。”
“嗯。”
“粮价的事……好像没有用。”
崔敬之喝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
“你觉得没用?”
“属下觉得……没达到效果。”
崔敬之看了他一眼。
“效果达到了。”
“达到了什么?”
“我现在知道他们的钱从哪来了。”
下人不太明白。
崔敬之没有解释。
他在心里想的是。
第一次。
流言。
陆辰用数据公开化解了。
他的应对方式是透明。
第二次。
粮价。
陆辰用提前公布收购价化解了。
钱从哪来?
不是户部。
上次六万贯的时候戴胄牙疼。
这次七万五千贯。
戴胄没有任何动静。
说明钱不是户部出的。
是皇后出的。
皇后的私库。
崔敬之已经知道皇后有私库了。
但他现在确认了一件事。
私库的规模比他预想的大。
大得多。
能一次拿出七万五千贯兜底棉花。
而且面不改色。
这说明私库里面至少有几十万贯的流动资金。
这些钱是白糖、五香料、精盐的利润。
这些东西全是陆辰带来的。
崔敬之把茶杯转了转。
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
陆辰不好动。
他的应对能力很强。
流言打不了他。
价格战也打不了他。
因为他背后有钱。
有皇后的钱。
第二。
皇后的钱就是陆辰的钱。
如果要釜底抽薪。
就要动皇后的私库。
但动皇后的私库?
崔敬之摇了摇头。
那等于动天子的妻子。
他还没疯。
那就再等。
崔敬之放下茶杯。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长安城。
两局都输了。
不是输得一败涂地。
是输得干干净净。
对手每一次都比他快。
每一次都比他准。
每一次都找到了最精确的解法。
崔敬之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种对手了。
很久。
他承认。
他有一点点欣赏这个年轻人。
但欣赏归欣赏。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转身回到桌前。
坐下。
拿起笔。
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纸上写的是。
“第三次不能输。”
..........
崔敬之等了半个月。
前两招输了之后。
他没有急着出第三招。
他在等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今天到了。
送信的人是崔家在京兆府衙门里的一个老关系。
不是官。
是管户籍档案的一个老书办。
在京兆府干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大唐在册的每一个人的户籍文书。
他都经手过。
或者查得到。
崔敬之半个月前让人去找他。
只交代了一件事。
“查一个人。陆辰。查他的户籍。”
老书办查了半个月。
今天回复了。
回复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遍查京兆府及天下各州县户籍档册。无此人。”
崔敬之看着这行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下。
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他笑了。
“无此人。”
他重复了一遍。
一个享正二品待遇的客卿。
大唐的户籍册上。
没有他。
没有他的籍贯。
没有他的出生地。
没有他的父母姓名。
没有他参加过科举的记录。
没有他在任何一个州县登记过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从空气里凭空冒出来的。
在大唐。
一个人可以没有钱。
可以没有地。
可以没有官位。
但不能没有户籍。
户籍是人存在的证明。
有户籍。
你是大唐的人。
没户籍。
你不是。
你是流民。
是黑户。
是法律上“不存在”的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
怎么能当客卿?
怎么能享正二品待遇?
怎么能直禀天子?
这不是蹊跷不蹊跷的问题了。
这是合不合法的问题。
崔敬之之前的两招。
流言和粮价。
打的是棉花。
打的是外围。
这第三招。
打的是陆辰本人。
打的是他的根基。
你可以用数据化解流言。
你可以用钱化解粮价危机。
但你怎么化解“你这个人在大唐不存在”这件事?
你造不出一份假户籍。
因为户籍是全国联网的。
大唐的户籍制度从隋朝就开始完善了。
每一个州、每一个县、每一个里。
都有造册的底档。
你想伪造一个人。
你需要同时伪造底档、上报档、京兆府存档、尚书省存档。
四套东西全部对得上。
才能算完整。
缺任何一个环节。
就是假的。
一查就穿帮。
崔敬之不需要陆辰穿帮。
他只需要有人在朝堂上把这件事说出来。
“陆辰没有户籍。”
说出来之后。
陛下怎么回答?
如果陛下说“朕知道他没有户籍。朕不在乎”。
那就是天子公然违反大唐律。
御史会追着咬。
不是因为他们关心陆辰。
是因为他们关心“规矩”。
御史台存在的意义就是维护规矩。
天子可以破例。
但天子不能说“我不在乎规矩”。
说了就是把御史台的脸踩在地上。
御史台不会答应。
如果陛下说“朕来查一查”。
那就更好了。
一查就知道没有。
没有就是违律。
违律就必须处理。
要么给陆辰补一份户籍。
补就得编。
编就有痕迹。
有痕迹就能被抓。
要么撤了陆辰的客卿。
撤了他就没有官方身份了。
没有官方身份。
他就只是一个“长乐公主身边的人”。
一个没有名分的、无法在朝堂上发声的影子。
不管哪一种结果。
崔敬之都赢。
他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
拿起一张写好的纸条。
上面只有几句话。
他把纸条交给下人。
“送到御史台。交给赵御史。”
“是。”
“不要留痕迹。”
“是。”
下人走了。
崔敬之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端起棋盘上的一颗黑子。
放在了一个关键的位置上。
然后他看着整盘棋。
“第三次。”
“不能输了。”
三天后。
早朝。
太极殿。
文武百官站好了。
李世民坐在上面。
今天的早朝跟往常一样。
先是几个例行的折子。
边关的军报。
河北的水利进展。
江南的赋税催缴。
一切正常。
然后。
一个人站了出来。
从御史台的队列里。
走到了大殿中央。
赵御史。
四十多岁。
中等身材。
面容严肃。
留了一把短须。
官服穿得整整齐齐。
腰板挺得笔直。
他是御史台的侍御史。
正七品。
品级不高。
但在大唐。
御史的权力不看品级。
看的是弹劾权。
御史可以弹劾任何人。
从九品的小吏到一品的大员。
甚至天子本人。
这是大唐的规矩。
御史弹劾不需要天子同意。
他站出来就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