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愣了几秒。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头。
“好。”
“我答应你。”
“你要见就见。”
“但是。”
她抬起手。
伸过分界线。
放在陆辰的胳膊上。
“你必须做好准备。”
“嗯。”
“你不能穿着你那身古怪的衣裳出去。”
“嗯。”
“你不能用你那种古怪的口音。”
“嗯。”
“你要让那个康胡商。把你当成一个大唐土生土长的高人。”
“嗯。”
“你做得到吗。”
陆辰看着她。
他认真地说。
“我做不到。”
李丽质愣了一下。
陆辰继续。
“但你能教会我。”
李丽质看着他。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眼泪出来。
她“嗯”了一声。
“我教你。”
“我现在就开始教你。”
“从今天开始。”
“教到你能见人为止。”
第二天。
李丽质开始教陆辰。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教别人这种事。
她从小就被人教。
被宫里的教习嬷嬷教。
被太常寺的礼官教。
被长孙皇后教。
被太傅教。
她学到了所有一个公主该学的东西。
但她从来没有教过别人。
更没有教过一个跟她隔着一千四百年的现代人。
第一项。
行礼。
“陆辰。你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
“双脚并拢。”
“嗯。”
“双手交叠。男子是右手在外。左手在内。”
“我知道了。”
“等一下。你怎么是左手在外?”
“我刚才不是按你说的做了吗?”
“不是。男子右手在外。左手在内。”
“哦。”
“再来。”
“……”
“你又错了。”
“我哪里错了?”
“你的手指不能并起来。要轻轻分开。”
“分多开。”
“半个指头。”
“……”
“再来。”
“我重做一遍。”
“嗯。”
陆辰认真地按李丽质说的做。
右手在外。
左手在内。
手指轻轻分开半个指头。
双手交叠在腹前。
脚并拢。
“好。”
“现在弯腰。”
“弯多少?”
“不超过四十五度。但不能少于三十度。”
“……我从来不知道行个礼这么讲究。”
“你现在知道了。”
“嗯。”
陆辰弯腰。
“高了。”
“……”
陆辰再低一点。
“低了。”
“……长乐你这是故意的吗。”
“本宫不是故意的。本宫只是要求高。”
“……”
陆辰反复弯了五六次。
终于差不多了。
李丽质点头。
“嗯。这次可以。”
“我能不能记下来。”
“什么。”
“角度啊。”
“你记不下来的。每个人的身高不一样。要靠感觉。”
“……”
第二项。
称呼。
“陆辰。”
“嗯。”
“对一般的胡商。你叫他什么?”
“先生。”
“错。”
“老爷?”
“错。”
“……那叫什么?”
“叫他‘阁下’或者‘康老’。”
“康老?”
“康老是因为他姓康,年纪比你大。但比你大不了多少的话叫‘康先生’。”
“……什么时候叫康老什么时候叫康先生?”
“看气场。”
“……”
陆辰开始觉得头大。
他原本以为大唐的应酬不会这么复杂。
毕竟在他的现代认知里。
古代人不就是行个礼然后说“幸会”嘛。
哪里有这么多讲究。
但李丽质教得很认真。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第三项。
说话。
“你说话不能用‘我’。”
“那用什么?”
“在尊长面前用‘在下’或者‘晚生’。在平辈面前用‘某’。在地位低于你的人面前可以用‘我’。”
“……还有什么?”
“不能说‘你’。”
“……”
“对尊长说‘阁下’。对平辈说‘兄’或者‘阁下’。对晚辈说‘你’。”
“那对女子呢?”
“姑娘、夫人、娘子。看身份。”
“……如果我对面是一个不知道身份的女子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会跟一个不知道身份的女子说话?”
“……”
陆辰沉默了。
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李丽质斜了他一眼。
“练。”
“练什么。”
“你跟本宫练一遍。”
“长乐我就是为了练才。”
“哎。错了。在我面前你叫我什么。”
“……公主。”
“勉强。”
“……公主殿下。”
“嗯。”
“我说错了什么。”
“你叫我‘我就’,应该是‘某就’。”
“……”
第四项。
喝酒。
李丽质让玉舒拿了一壶宫里的米酒过来。
她要陆辰练习喝酒的姿势。
“喝酒的时候。”
“嗯。”
“右手端杯。”
“嗯。”
“左手垫在杯底。”
“为什么要垫。”
“礼数。”
“……”
“喝的时候不能仰头。”
“那怎么喝。”
“小口。慢饮。三口为一回。”
“……如果对方让我干杯怎么办?”
“看对方身份。如果是平辈或者你想交好的对象,可以一饮而尽。如果是尊长,你必须三口分饮。”
“康胡商算哪种。”
“算平辈。但是。”
“但是什么。”
“你不能让他觉得你为了交好他而放弃自己的礼仪。”
“什么意思。”
“你要让他觉得你是矜持的。是高的。是他需要仰望的人。”
“……”
陆辰愣了一下。
李丽质继续。
“你不是一个普通商人。”
“你是一个‘高人’。”
“你的身份要拿得住。”
“如果你跟他喝酒的时候放得太开。他会怀疑你的身份。”
“如果你跟他喝酒的时候端得太死。他又会觉得你是装的。”
“分寸要刚刚好。”
陆辰听着。
他忽然意识到。
李丽质教他的不只是“礼仪”。
是“怎么演一个角色”。
而这个角色。
是一个大唐土生土长的、神秘的、不可触碰的“高人”。
他要把自己装进这个角色里。
装到康胡商完全相信。
装到一丝破绽都没有。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第五项。
应对追问。
“如果他问你是哪里人。”
“嗯。”
“你怎么答?”
“……”
陆辰想了一下。
“我说我是隐居山里的。”
“哪个山。”
“……”
陆辰没词了。
李丽质叹了口气。
“你不能说山。一说山他就会问哪个山。”
“那怎么说?”
“你说‘家在江南’。”
“江南哪里?”
“如果他追问,你就说‘东海之滨。一个小渔村。’”
“为什么?”
“因为江南的小渔村地名最杂。一千个人有一千个答法。他无法核实。”
“哦。”
“再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