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
“朕差点说‘朕现在就要见他’。”
“但是朕忍住了。”
“为什么忍?”
“因为朕想过了。”
“朕现在如果叫他来见朕。”
“朕见到的是一个‘慌张的’、‘没有准备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朕’的人。”
“朕不要这样。”
“朕要见的时候。”
“他应该是一个从容的、准备好的、配得上那个场合的人。”
“那个场合不是朕随便定的。”
“是天定的。”
“什么叫天定?”
李世民看着皇后。
“等大唐真的需要他站出来的那一天。”
“等他没办法躲在丽质身后的那一天。”
“等他自己走出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朕见他。”
“而且是以天子的身份见他。”
“见得光明正大。”
“见得朝堂无话可说。”
“见得天下都知道他是朕的人。”
长孙皇后点了头。
“好。”
“那你要等。”
“朕等。”
“等多久都等?”
“等多久都等。”
长孙皇后笑了一下。
“二郎。”
“嗯。”
“我跟你这么多年。”
“我从来没见你为一个你没见过的人等过这么久。”
李世民也笑了。
“朕自己也从来没为一个没见过的人等过这么久。”
“但是值。”
“值?”
“因为朕知道。”
“他是丽质选的。”
“丽质从小眼睛就好。”
“她选的人。不会错。”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
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她没有嫌。
她知道今天这个晚上结束之后。
一些东西开始朝着更大的方向发展了。
甘露殿的灯。
一直亮到子时三刻。
张阿难在殿外守着。
他不敢进去。
但他听得到里面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陛下和皇后娘娘没有在议什么紧急的军国大事。
只是在聊天。
张阿难守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
长孙皇后离开了甘露殿。
张阿难送完皇后。
回到殿内。
李世民坐在御案前。
眼睛里有血丝。
但精神还好。
“张阿难。”
“奴婢在。”
“近几日外面关于长乐公主婚事的传言,怎么样了?”
张阿难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陛下。传言已经变了。”
“变了?怎么变的?”
“一开始大家猜公主心里是哪个世家子弟。”
“猜了半个月都没有结果。”
“这两天开始换说法。”
“换成什么?”
“换成‘公主心里有一个神秘的人’。”
“什么叫神秘的人?”
张阿难顿了一下。
他不太想说下去。
但陛下问了。
他必须说。
“奴婢在长安城里的几家大茶楼听到了一些说书人编的故事。”
“说说看。”
“一种说法是,公主在宫外遇到了一个江湖剑客。”
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
“嗯。”
“还有一种说法是,公主认识了一个从西域来的术士。”
李世民没有说话。
“还有第三种。”
“说。”
“说公主被一个和尚点化了。以后要出家。”
李世民“噗”地一声。
他笑出来了。
不是大笑。
是那种一个父亲听到别人乱猜自己女儿的事情时候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张阿难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陛下会生气。
“陛下?”
“没事。”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什么?”
“奴婢想问。要不要让人去查一查?”
“查什么?”
“查公主身边的人。查公主出入的地方。查所有可能接触公主的陌生人。”
李世民的笑消失了。
他认真地看了张阿难一眼。
过了几秒。
“不查。”
张阿难愣住了。
“陛下?”
“不查。”
“但是……”
“朕说不查。”
张阿难不敢再问。
但他脸上的疑惑太明显了。
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
他清楚陛下的性格。
陛下不是一个不喜欢知道真相的人。
陛下是一个恨不得把所有真相都握在手里的人。
这件事。
关乎公主的婚事。
关乎未来驸马的身份。
关乎长孙家的情谊。
关乎朝堂的平衡。
关乎那个神秘的“给了大唐很多东西的人”。
这么重要的事。
怎么可能不查?
李世民看出了张阿难的疑惑。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张阿难。”
“奴婢在。”
“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如果朕派人去查。”
“查到了那个人。”
“你觉得朕会得到什么?”
张阿难想了想。
“得到那个人的身份。”
“嗯。然后呢?”
“然后陛下就可以见他了。”
“朕见他的方式是什么?”
“呃……”
张阿难卡住了。
李世民替他说。
“朕派人去‘请’他。”
“对方被‘请’来。”
“带着慌张。带着防备。带着‘朕这个皇帝到底想干什么’的戒心。”
“他在朕面前跪下。”
“低着头。”
“朕问他问题。”
“他不敢不答。”
“但是他每一个答案都是因为怕才说的。”
“朕见到的是一个怕朕的人。”
“朕得到的是一个因为害怕而暴露的真相。”
“这有什么意义?”
张阿难张了张嘴。
他没有话可以反驳。
“朕要的不是这样的见面。”
“朕要的是他自己走出来。”
“他带着他自己的意愿走到朕面前。”
“不是朕逼他。”
“而是他自己愿意。”
“到那一天。”
“朕见他的时候。”
“朕得到的才是一个真实的人。”
“而不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人。”
张阿难听着。
他慢慢听懂了。
但他又不完全懂。
因为这个逻辑对一个皇帝来说太奇怪了。
历代的皇帝见到想见的人。
不会等。
想见就见。
对方来不来不由对方说了算。
陛下的耐心反常。
反常到让张阿难有点不安。
这不像陛下。
这像一个。
像一个在很在乎一件事的人。
在乎到愿意等。
等多久都愿意等。
张阿难忽然明白了。
“陛下。”
“嗯。”
“奴婢多嘴一句。”
“说。”
“陛下把那个人。”
“当成自己人了。”
李世民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
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和皇后昨晚喝的那杯一样凉。
但他没有嫌。
“朕还没见过他。”
李世民说。
“但是朕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里面。”
“能够让朕愿意等这么久的。”
“屈指可数。”
“他算一个。”
“等吧。”
“朕等他。”
“查了不如丽质亲口说出来。”
“朕等。”
张阿难深深地行了一礼。
他退出去了。
殿里只剩李世民一个人。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刚刚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甘露殿前的青石台阶上。
干干净净。
李世民看着那缕阳光。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说话。
但他知道。
总有一天。
那个人会自己走到这道阳光里。
到那一天。
他见他。
不早。
不晚。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