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
“即使有一天分界线关了。”
“我们抬头的时候。”
“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陆辰看着她。
他想说“是的”。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的喉咙有点紧。
他说不出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
攥得紧了一点。
李丽质似乎也没有真的想听回答。
她的头轻轻靠在了床榻的边沿上。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
她的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尖被光照得很亮。
嘴唇微微抿着。
陆辰侧过头看着她。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
这么久地看她。
以前都是偷看。
用余光看。
从屏幕的反光里看。
从她转身的瞬间看。
今天是第一次。
光明正大地看。
看得她的每一根睫毛都清清楚楚。
“陆辰。”
李丽质闭着眼说。
“嗯。”
“你看我干嘛。”
“没干嘛。”
“没干嘛就不要看了。”
“嗯。”
陆辰转回头。
看着月光里交握的手。
但过了两秒。
他又偷偷把头转了回去。
继续看。
李丽质没有睁眼。
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月光慢慢地移动。
从他们的手上。
移到了膝盖上。
再移到地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丽质的呼吸变得平稳。
她睡着了。
就这么靠在床榻的边沿。
手还牵在陆辰这边。
陆辰发现她睡着之后。
没有松手。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松开怕她凉。
不松开她保持这个姿势睡一晚会难受。
他想了一会儿。
把她的手轻轻放回了分界线那边。
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他过去。
小心地。
他穿过分界线。
这一次很顺利。
没有阻力。
他扶着她的肩膀。
让她躺下。
把被子盖到她身上。
她没有醒。
翻了个身。
继续睡。
陆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回到自己这边。
关了电脑。
关了台灯。
躺下。
月光还在。
落在他的床上。
他闭上眼。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那你打算一辈子就这么隔着一条线?”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但他今天不想了。
今天只想睡觉。
今天只想——
想想那个月光下的侧脸。
和那只牵过的手。
日子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
红薯大规模推广。
各县的藤蔓已经开始独立繁殖。
司农寺的压力下来了。
百姓的笑容上来了。
关中的粮食危机已经基本解除。
李世民的声望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天子赐粮”这四个字被写进了无数新修的村祠。
和“天可汗”并列。
朝堂上的气氛也变了。
之前还有些对红薯持怀疑态度的老学究。
这段时间说话都小声了。
五姓七望这边。
博陵崔氏彻底退出了红薯相关的任何动作。
荥阳郑氏和范阳卢氏也收手了。
损失各自认栽。
明面上。
长安城恢复了一种少见的安宁。
但水面之下。
有东西在悄悄流动。
那天上午。
尚书左仆射府。
长孙无忌的书房。
长孙无忌坐在案前。
手里拿着一张纸。
是他儿子长孙冲的亲笔信。
不是写给他的。
是写给长乐公主的。
被儿子揉成了一团,又在抚平之后,用镇纸压在案角。
已经压了好几天了。
长孙冲本来想送出去的。
犹豫了三次。
每一次都把信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扔在了父亲的书房里。
像是放弃了。
又像是在求父亲帮忙。
长孙无忌把那封信展开。
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很工整。
内容很克制。
没有什么缠绵的话。
只有三行。
“近日长安初雪。不知公主殿下可有披上厚衣。”
“冬日寒冷,殿下身子素来不好。望殿下珍重。”
“臣长孙冲敬上。”
一共三十多个字。
简单到近乎寒酸。
但长孙无忌看了很久。
这是儿子这两年写给公主的第几封信了?
他记不太清。
大概有三十多封了吧。
每一封都是这样。
不催婚。
不提感情。
就是关心。
关心她的身体。
关心她的起居。
关心她的心情。
每一封都送进了宫。
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不是退回来。
就是石沉大海。
从来没有一个字的回复。
长孙冲从来没抱怨过。
他只是一封一封地写。
一封一封地送。
像往一个很深的井里扔铜钱。
听不到响声。
但还是扔。
长孙无忌把信折好。
放回了镇纸
他闭上眼。
靠在椅背上。
长叹了一口气。
他今年四十多岁。
见过的朝堂风云无数。
玄武门的血没能吓住他。
突厥人的刀没能吓住他。
但他儿子这件事。
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儿子是真心喜欢长乐公主。
从十五岁那年在宫中宴饮上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喜欢。
两家定亲的时候,儿子在家里笑了整整三天。
像个傻子。
然后等。
等婚期。
第一次婚期推迟的时候,儿子没说什么。
理解。
说皇后娘娘身体不好,公主需要在母后身边尽孝。
第二次婚期推迟的时候,儿子还是没说什么。
理解。
说公主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到第三次婚期再推的时候。
儿子已经二十一岁了。
他开始有点不理解了。
但他依然没说什么。
只是信写得更勤了。
一个月三四封。
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上个月。
儿子写了最后一封。
没送出去。
扔在了父亲的书房里。
长孙无忌知道儿子是在求他出面。
但他拖了半个月。
他不想去求李世民。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婚事一再推迟的原因不是皇后的病。
不是公主的身体。
是别的什么。
朝堂上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长乐公主这两年变了太多。
变得太有主见。
变得太有见识。
变得太不像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十八岁公主。
而这些变化的起点。
就是一年多前。
就在那段时间前后。
白糖出现了。
五香料出现了。
红薯出现了。
治蝗方略出现了。
一桩接一桩的奇迹。
每一桩背后都隐约有一个“神秘的人”。
长孙无忌听说过这个人。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麻烦。
但他也知道。
公主身上的变化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儿子等了两年。
送了三十多封信。
石沉大海。
不用是聪明人都能看出来。
公主心里有别人。
但他不能对儿子这么说。
因为儿子会崩溃。
他也不能对儿子说“算了”。
因为这门婚事是当年李世民亲口定下的。
是两家的约定。
是天子的金口玉言。
说“算了”。
是打天子的脸。
也是把儿子推进更深的泥沼。
长孙无忌坐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
“备车。”
“老爷去哪?”
“进宫。”
“见陛下?”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