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鸣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卢慎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谣言?”
“谣言。”
崔敬之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红薯这东西,来路不明。大唐从未有过。百姓见都没见过。”
“你让他们种一个从没见过的东西,心里本来就有疑虑。只是眼下饥荒压着,不得不种。”
“但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说一些话。”
“说这东西吃了会绝后。”
“说这东西是妖物所化。”
“说天降蝗灾本就是上天示警,人不该种违逆天道之物。”
“你觉得百姓会怎么想?”
郑鸣远和卢慎之对视了一眼。
都没说话。
但答案已经在眼神里了。
百姓会怕。
百姓一定会怕。
因为百姓最信两样东西。
一样是眼前的利益。
另一样是老天爷。
红薯给他们的是眼前的利益。
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老天爷不让种呢?
利益和恐惧撞在一起的时候。
恐惧赢的概率更大。
“三天之内。”
崔敬之站起来。
“让长安城的每一间茶楼、每一家酒肆、每一条街巷,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仙粮是妖物。”
“吃了绝后。”
“种了遭天谴。”
三天后。
长安城的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
是味道变了。
东市的茶楼里。
两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
一个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有?那个红薯,吃了会断子绝孙。”
另一个猛吸一口气:“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渭南,他们那边有人吃了,第二天就上吐下泻。”
“还有人说那东西根本不是粮食,是地底下长出来的妖物。你想想,正经的庄稼哪有长在土底下的?麦子长在穗上,稻子长在穗上,连豆子都长在枝上。就它往土里钻。”
“这不是妖物是什么?”
西市的酒肆里。
三个人喝得微醺。
“我跟你们说,蝗灾就是老天爷的示警。人不该种违背天道的东西。”
“你看这场蝗灾多邪门,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就是因为有人在关中种了那个妖物,惹怒了天。”
“种了的赶紧拔了吧。不然明年还有灾。”
民坊的巷子里。
老妇人拉着邻居的手。
“可别种啊。我听人说吃了那个东西生不出孩子。”
“你家儿媳妇不是快生了吗?千万别让她碰!”
三天。
短短三天。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长安城里扩散。
速度比蝗虫还快。
因为蝗虫有翅膀。
谣言有嘴巴。
嘴巴比翅膀快。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排了几里地领红薯苗的队伍。
第四天短了一半。
第五天只剩三分之一。
第六天。
有人把已经领到的苗子扔在了路边。
一捆一捆的。
绿油油的。
被扔在泥地里。
被人踩过。
更有甚者。
有人把已经种下去的红薯连根拔了。
拔出来扔到田埂外面。
好几个县都出了同样的事。
司农寺的人急得跳脚。
各县的报告雪片一样飞进长安。
“百姓拒绝领苗。”
“已种红薯遭人拔除。”
“民间谣言四起,称红薯为妖物。推广陷于停滞。”
陆辰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
是李丽质带回来的。
她的脸色铁青。
“有人在捣鬼。”
陆辰接过那几份报告。
看了一遍。
放下。
他没有生气。
表情很平静。
甚至可以说有点冷。
“五姓七望。”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李丽质点头。
“母后也是这么判断的。但没有证据。谣言这种东西查不到源头。”
“不需要查源头。”
陆辰站起来。
“谣言的核心是什么?是百姓不信红薯。”
“他们为什么不信?因为他们自己没吃过。”
“他们为什么怕?因为没有一个让他们足够信任的人站出来说‘这东西没问题’。”
“司农寺的官员说没用。百姓不信官。”
“你说也没用。你是公主,百姓觉得你高高在上,说的话是‘官话’。”
“要破这个局。只有一个人能站出来。”
李丽质看着他。
“你父皇。”
“让李世民当着百姓的面吃红薯。”
“天子吃的东西,谁敢说是妖物?”
李丽质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
历史上的李世民。
在蝗灾的时候。
当着百官和百姓的面。
抓起一把蝗虫。
生吞了。
为了安民心。
这个人从来不怕以身作则。
从来不怕。
“我去跟母后说。”
李丽质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牛奶帮我热着。回来喝。”
“三勺?”
“四勺。本宫今天很生气。生气的时候要喝甜的。”
陆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去热了牛奶。
加了四勺糖。
长安城。
明德门。
大唐长安城的正南门。
城门外就是通往关中各县的官道。
平时这里人来人往。
商旅、农夫、驿马、牛车。
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里搭了一座台。
木头搭的。
不高。
四尺来高。
够一个人站上去被周围所有人看到就行。
台子很简陋。
没有帷幔。
没有彩旗。
没有任何装饰。
就是光秃秃的木板搭了个平台。
旁边放着一口大铁锅。
锅底烧着炭火。
锅里烤着红薯。
整整五十个。
大大小小。
铁锅里传出焦甜的香味。
顺着秋风飘出去老远。
台子周围已经围了人。
几百人。
不。
几千人。
消息是一大早散出去的。
“天子要在明德门外办事。”
具体办什么事没说。
但“天子”两个字就够了。
长安城的百姓呼啦啦地涌了出来。
有人是纯粹看热闹的。
有人是来领红薯苗半路听说天子来了的。
有人是被谣言吓到不敢种红薯、又不甘心、想来看看情况的。
总之人越来越多。
把明德门外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巳时三刻。
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一队。
禁军开道。
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百姓自动往两边散开。
让出一条路。
马队中间。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龙袍。
是一身深色的常服。
没有戴冕冠。
只是简单地束了发。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但没有人会把他当成普通人。
因为他身上的气场不允许。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坐了十年龙椅之后骨子里长出来的气场。
一眼就知道。
这是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