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半月整。
陆辰站在小院子里。
面前是那五盆藤蔓覆盖的红薯。
李丽质站在旁边。
两个人都有些紧张。
“开始?”陆辰看了她一眼。
李丽质点头。
“开始。”
陆辰蹲下来。
双手握住第一盆红薯的藤蔓根部。
轻轻往上提。
藤蔓从土里被拔起来带出了一串沉甸甸的东西。
土块簌簌落下。
露出了藏在
三个。
大小不一。
最大的一个有成人拳头大小。
最小的也有鸡蛋大。
表皮是红褐色的,沾着潮湿的泥土。
形状不规则。
有的弯弯扭扭,有的圆圆胖胖。
丑。
客观地说确实丑。
跟大唐人见过的任何谷物都不像。
不像麦穗那样金灿灿的好看。
也不像稻谷那样整整齐齐。
就是一坨一坨的,表面凹凸不平,颜色灰扑扑的,活像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土疙瘩。
但陆辰看到它们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松了。
长出来了。
真的长出来了。
现代的红薯苗,在大唐的土壤里,在一千四百年前的阳光和空气中结果了。
他把第一盆的三个红薯放在地上。
开始挖第二盆。
四个。
比第一盆的还大一些。
第三盆,三个。
第四盆,五个。其中两个个头很小,但也算成型了。
第五盆——
陆辰把藤蔓拔起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重量。
往上一提。
四个红薯。
最大的那个足有两个拳头大。
沉甸甸的。
握在手里能感受到那种实实在在的分量。
五盆花盆。
总共挖出了十九个红薯。
陆辰把它们全部摆在地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一个App。
——计量单位换算器。
“你那边有秤吗?”他问李丽质。
“有。”李丽质立刻让玉舒去拿了一杆小秤来。
大唐的秤。
铜制的杆秤。
一个一个称。
陆辰每称完一个就记在手机上。
十九个红薯全部称完。
他盯着手机上的数字。
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五个花盆,总面积大概零点三平方米。”
“收获十九个红薯,总重量——”
他停了一下。
“大唐的计量,大概十二斤。”
李丽质蹲在旁边,听到了数字,但没有太大反应。
十二斤。
听起来不多。
但陆辰的表情告诉她——这个数字的意义不止于此。
“零点三平方米出了十二斤。”
他在手机上飞快地按着计算器。
“换算成亩产——”
数字跳出来。
陆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了。
“多少?”李丽质凑过来。
“亩产——”
他深吸一口气。
“一千二百斤。”
小院安静了。
风吹过半人高的玉米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千二百斤。
这个数字比陆辰预期的低。
现代红薯亩产两三千斤是常态。
但那是在精耕细作、施肥灌溉、品种优化的条件下。
用花盆种,营养土有限,没有施追肥,浇水全靠人工估摸——
能出一千二百斤已经是超预期了。
而且这是第一次试种。
如果改用大田种植,土地面积够大,根系有充分的伸展空间,产量只会更高。
一千二百斤。
大唐的小麦亩产两三百斤。
四倍。
至少四倍。
如果优化种植条件——
五倍。六倍。甚至更多。
“一千二百斤。”
李丽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她的声音在发抖。
“小麦亩产两三百斤……”
“这个丑东西……亩产一千二百斤……”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十九个红薯。
红褐色的。
沾满泥巴的。
歪歪扭扭的。
丑得不忍直视的。
但此刻在她眼里,它们比世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耀眼。
“这能救多少人?”
她的声音哑了。
“如果关中平原种上这个——”
“今年的旱灾——”
“是不是就——”
她说不下去了。
眼眶红了。
陆辰看着她。
“先别急。”
他的语气克制。
“这只是花盆试种。大田种植还有很多变量。土壤、水分、虫害、温度——每一样都可能影响产量。”
“一千二百斤是花盆里的数据。到了大田里,可能更高,也可能更低。”
“但底线不会太差。”
“红薯的适应性摆在那里。就算打个折——”
“亩产八百斤,也是小麦的三倍。”
李丽质使劲吸了吸鼻子。
把眼泪逼回去。
她蹲下来。
捡起那个最大的红薯。
两个拳头大。
沉甸甸地捧在手心里。
泥巴蹭在了她的月白袖口上。
她浑然不觉。
“我要把这个给父皇看。”
---
立政殿。
李丽质把红薯带进宫的时候,用食盒装着。
十九个全带来了。
她先去了立政殿,给长孙皇后看了一眼。
长孙皇后打开食盒。
看到里面那堆灰扑扑的、形状各异的土疙瘩。
沉默了两秒。
“这是……”
“红薯。”
“红薯。”长孙皇后重复了一遍,表情有些微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亩产千斤的仙粮?”
“是。”
长孙皇后又看了看食盒里的东西。
看了好一会儿。
“丽质。”
“儿臣在。”
“它长得……”
长孙皇后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太像能亩产千斤的样子。”
说得委婉。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也太丑了吧。
“母后,好不好看不重要,能不能吃、产量多少才重要。”
“也是。”长孙皇后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让你父皇相信?”
“先让他看看实物。”
“就这么拿去?”
“嗯。”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的表情。
很坚定。
也很急。
她没有多说。
“去吧。你父皇在甘露殿。”
……
甘露殿。
李世民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关中旱情的第四份急报刚到。
渭南、华阴两县的麦田已经大面积枯黄。
百姓开始从井里汲水浇田,但杯水车薪。
如果一直不能解决,或许刚开始还能靠存量和其他地方调粮扛过去。
可一旦时间久了,粮食发不出了,之后就是饥荒。
就是流民。
就是动乱。
李世民把急报拍在御案上。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陛下,长乐公主求见。”
张阿难在殿门口通报。
“丽质?”李世民有些意外,“让她进来。”
李丽质捧着食盒走进甘露殿。
“父皇。”
“什么事?”
李世民的语气有点冲。
不是冲李丽质。
是被旱灾的事搞得心烦。
李丽质没有在意。
她走到御案前。
把食盒放下。
打开。
十九个红薯静静地躺在食盒里。
大的小的。
圆的扁的。
全都沾着泥土。
灰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