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还过来?”李世民有些意外。
长孙皇后很少晚上来甘露殿。
她身体虽然好转了,但大家默认的规矩是早睡早起、不折腾。
“有件事想跟陛下说。”
长孙皇后在御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世民抬起头。
看到她的表情。
不是平时那种温婉的笑。
是一种……斟酌的神情。
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什么事?”
“丽质的婚事。”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不是刚定了明年春吗?”
“丽质今天来找臣妾,说想推迟。”
“推迟?”李世民蹙眉,“理由?”
“说身体不好,需要调养。”
李世民想了想。
“她的气疾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最近不是好多了吗?那个什么仙药——”
“陛下。”
长孙皇后打断了他。
语气很轻。
但李世民立刻就停了。
因为长孙皇后极少打断他说话。
上一次这么做还是玄武门之变的前夜。
那天晚上她拉住他的手说了一句:“二郎,明天的事,做了就不要回头。”
长孙皇后打断人的时候。
通常是有要紧的事。
“身体只是借口。”
长孙皇后的声音很平静。
“丽质是心里不愿意。”
李世民沉默了。
他不傻。
他是李世民。
天底下最精明的人之一。
但听到自己闺女不愿意嫁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分析原因。
是心疼。
李丽质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拒绝过她任何要求。
有一年李丽质想要一匹白马,他直接从陇右马场调了三匹让她挑。
有一次李丽质说想看打马球,他让禁军在春明门外专门搭了个看台。
她喜欢的、想要的,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但婚事不一样。
这不是白马和看台。
这是政治。
是朝堂。
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
“不愿意?”
李世民的语气沉了下来。
“为什么不愿意?冲儿哪里不好?”
长孙皇后没有直接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帕子。
叠了叠。
又展开。
“陛下,臣妾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丽质最近变化大不大?”
李世民想了想。
确实大。
以前的丽质虽然聪慧,但大多时候是安安静静的。
请安、读书、偶尔和妹妹们玩耍。
一个典型的嫡长公主。
但这两个月她在忙。
忙得不像话。
白糖的生意、五香料的推广、给皇后送药送食、和那个“神秘高人”的联络——
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有活力了。
有主见了。
说话做事比以前果决了不知道多少倍。
连制糖工艺的事她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那番关于五姓七望的见解,说出来连房玄龄都要侧目。
“变化很大。”李世民承认。
“陛下觉得这些变化是因为什么?”
“因为……”
李世民卡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白糖?因为五香料?因为做生意开了窍?
不。
这些都是表面的。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不可能因为做了一笔买卖就脱胎换骨。
能让一个人发生这种程度变化的——
只有一样东西。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观音婢。”
他的声音压低了。
“你是说——”
长孙皇后抬起头。
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不带任何渲染的语气说道:
“丽质怕是心有所属了。”
甘露殿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微微收紧。
“谁?”
一个字。
很短。
很重。
长孙皇后没有回避。
“怕是那个高人。”
六个字落在甘露殿的地砖上。
无声。
但李世民觉得整个殿都晃了一下。
他的表情在三秒之内连换了四种。
第一秒愕然。
第二秒不信。
第三秒细想。
第四秒——
他整个人不好了。
“你说什么?”
“臣妾说——”
“朕听见了!”
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差点带翻。
“丽质——她——那个——”
他张口结舌,平生第一次说话不利索。
天策上将。
天可汗。
在朝堂上一言九鼎、在战场上横扫千军的李世民。
此刻像一个被告知闺女有了男朋友的普通父亲。
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个高人到底是谁?”
他在殿里来回走了两步。
“多大年纪?什么出身?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
长孙皇后看着自己夫君暴走的模样。
忍住了笑。
“臣妾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世民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你和丽质跟那个人做了两个月的买卖,你跟朕说你不知道?”
“丽质不说,臣妾也不好逼问。”长孙皇后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从目前来看,这个人——”
她停了一下。
“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
“丽质的气疾好了大半。臣妾的病好了八成。白糖、五香料,每一样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这个人有本事,有良心,而且——”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
“对丽质好。”
“你怎么知道对丽质好?”
“一个女孩子突然不想嫁人了,不就是因为有个人对她好吗?”
这句话把李世民钉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一只手撑着额头。
“朕最疼的闺女……”
他的声音闷闷的。
“被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拐走了。”
长孙皇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什么叫拐走。丽质还好好的在宫里呢。”
“心不在了跟人不在了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幽怨。
长孙皇后笑完之后,收起了笑意。
“陛下,婚期的事——”
“推。”
李世民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以丽质身体为由,先推几个月再说。”
他顿了一下。
“但朕要见那个人。”
长孙皇后微微蹙眉。
“现在恐怕不合适——”
“不是现在。”李世民摆手,“等时机到了。”
“但早晚得见。”
他抬起头。
眼里的幽怨还在。
但底下已经压了另一层东西。
不是怒。
是一个父亲的审视。
“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娶朕的长乐公主——”
“得让朕看看他配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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