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和五香料都出自长乐公主。
而长乐公主马上要嫁人了。
嫁给长孙冲。
如果在这桩婚事上推一把——
让婚期提前——
让李丽质尽快嫁入长孙家——
那么不管那个“神秘来源”是什么,长乐公主嫁入长孙家之后,就得受长孙家的规矩约束。
作为长孙家的儿媳妇,她手里的资源、渠道、人脉都有机会被渗透。
至于渗透的手段——
这些世家做了几百年了。
比呼吸还熟练。
……
朝堂上。
连续三天。
有三位大臣在不同场合提到了长乐公主的婚事。
第一位是礼部侍郎。
早朝尾声。
“皇后娘娘凤体大安,乃社稷之福。长乐公主殿下的婚期此前因此推迟,如今是否应当择日再议?”
言辞恳切。
理由正当。
挑不出毛病。
第二位是太常寺卿。
散朝后的廊道上,和几位同僚闲聊。
“长乐公主已过及笄之年,婚期再拖恐怕于礼不合。长孙家那边也等了许久了。”
第三位是崔敬之的堂弟,崔奉仪。
在一次宴饮上,半真半假地对长孙无忌说:
“无忌兄,令郎和长乐公主的婚事,可有新的消息?”
三个人。
三个场合。
三句话。
看起来毫不相关。
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指向了同一个靶心——
推婚期。
长孙无忌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他没有理由反对。
婚事是李世民定的。
他没有拒绝的立场。
而且从长孙家自己的角度来看——
长乐公主嫁进来,百利无一害。
于是在一次私
长孙无忌主动提了一句。
“陛下,犬子冲儿已过弱冠,婚事拖了一年有余。如今皇后凤体渐安,是否……”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
话题打住。
但三天后。
消息从立政殿传了出来。
婚期重新定了。
贞观九年春。
距今——
不到三月。
……
这个消息传到李丽质耳朵里的时候。
她正在立政殿给长孙皇后送五香料的新一批成品。
长孙皇后亲口说的。
“丽质,你和冲儿的婚事,你父皇定了。明年开春。”
语气温和。
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李丽质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袖子里是那张被她翻了无数遍的用药说明。
纸已经快起毛了。
“母后……”
“冲儿是无忌的儿子,知根知底,人品学问都不差。”长孙皇后看着女儿,“嫁过去不会委屈你。”
李丽质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遮住了她的眼睛。
“母后知道你这段时间和那位高人走得近。”
长孙皇后的声音放轻了。
“但婚姻大事,关乎皇家体面、朝堂格局。不是你我能做主的。”
“你明白吗?”
李丽质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她抬起头。
表情恢复了平静。
“儿臣明白。”
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的眼睛,心里微微一酸。
明白。
她说明白。
但那双眼睛里有委屈。
有不甘。
有一种拼了命才压下去的东西。
长孙皇后没有再说。
有些事情不是做母亲的一句话能解决的。
……
半个时辰后。
长孙冲来了。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长身玉立。
仪表堂堂。
文武双全。
在长安城年轻一辈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带了聘礼来。
还没到正式下聘的日子。
但长孙家想提前表个态。
蜀锦十匹。
白玉如意一柄。
东海珍珠一盒。
纯金头面一套。
流光溢彩。
摆了一整张案台。
长孙冲言辞得体,进退有度。
面对李丽质的时候,眼神里有恭敬,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是真心期待这桩婚事的。
李丽质全程保持着公主应有的仪态。
端庄。
得体。
微笑。
场面话一句不少。
礼数一个不缺。
完美得像一尊瓷人。
长孙冲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想再看她一眼。
但李丽质已经转身进了内殿。
背影笔直。
脚步不快不慢。
直到内殿的门关上。
直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直到偌大的寝殿里只剩她一个人。
李丽质才靠在了门板上。
两条腿一软。
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
傍晚。
李丽质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很多。
天已经全黑了。
陆辰在卧室里等了很久。
暖气呼呼地吹着。
分界线对面的寝殿冷冷清清的,一盏烛火都没有点。
脚步声终于从远处传来。
很轻。
比平时轻得多。
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
又像是没力气了。
李丽质走进寝殿。
没有去拿衣架上的卫衣。
没有清嗓子。
她径直走到床榻旁边。
在分界线看得到的位置坐了下来。
陆辰看到了她的脸。
眼圈是红的。
不是微红。
是忍了很久很久、在回来的路上终于没忍住、哭过了、又擦干净了、但来不及消退的那种红。
睫毛是湿的。
鼻尖也红着。
整个人像被大雨浇过了。
花还开着。
但蔫了。
陆辰看着她。
张了一下嘴。
想问“怎么了”。
又没有问。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攥着袖口里的什么东西。
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位置是她平时放那张用药说明的地方。
陆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问。
一个字都没问。
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
米饭是中午剩的,在电饭煲里保着温。
陆辰拿出三个鸡蛋,磕进碗里,加一撮精盐,打散。
冷饭倒进锅里。
大火。
翻炒。
把米饭炒到粒粒分明、微微焦黄的时候,蛋液淋进去。
翻炒。
让蛋液裹住每一粒米饭。
金黄色的蛋碎包着白色的米粒。
最后撒一把切碎的小葱。
出锅。
从头到尾不超过五分钟。
一碗蛋炒饭。
最普通的蛋炒饭。
没有番茄牛腩那么浓烈。
没有宫保鸡丁那么复杂。
没有冰糖雪梨那么精致。
就是一碗蛋炒饭。
但它是李丽质最喜欢吃的东西。
陆辰不知道她为什么最喜欢蛋炒饭。
大唐的公主,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偏偏最喜欢这个。
有一次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鸡蛋裹着米饭的味道,像是被什么东西保护起来了一样。”
说完就后悔了。
扭过头去说“本宫随便说说的”。
但陆辰记住了。
他端着那碗蛋炒饭走进卧室。
走到分界线旁边。
手臂穿过无形的屏障。
碗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