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里安静了几秒。
长孙皇后没有像李丽质那样大呼小叫。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碗里那一汪澄澈的汤汁上。
久久不语。
绣娘有些不安,“娘娘?可是不合口味?”
长孙皇后没理她。
她抬起头,看向李丽质。
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丽质。”
“儿臣在。”
“这不是寻常之物。”
六个字。
说得很轻。
但分量很重。
长孙皇后自从嫁给李世民后。
跟着他从太原起兵到入主长安,从秦王府到玄武门,从太极宫到天下一统。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什么稀世珍宝没碰过。
她说“不是寻常之物”不是在夸这碗甜汤好喝。
而是在说,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绝对不寻常。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甜味,大唐没有。
长孙皇后敢打赌。整个天下都没有。
西域的商队、南海的贡品、波斯的奇珍——
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甜”。
“这是那位游方郎中的手笔?”长孙皇后问。
语气平淡。
但眼神不平淡。
李丽质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是,长孙皇后不会信。一个药和一碗甜汤,已经远远超出了“游方郎中”的范畴。
说不是,就得给出另一个解释。
而真正的解释,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是那位高人所赠。”
李丽质把称呼从“游方郎中”换成了“高人”。
她觉得继续用之前的说辞,是在侮辱母后的智商。
长孙皇后听到“高人”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追问。
她又看了一眼碗里的冰糖雪梨。
伸手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不再是品鉴式的浅尝。
而是认认真真地喝了一大口。
咽下去之后,她舒了口气。
“确实好。”
这三个字,是长孙皇后这段时间以来对食物最高的评价了。
“母后喜欢就多喝点。”李丽质连忙把碗推近了一些。
长孙皇后点点头,竟真的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绣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天,什么山珍海味端上来,娘娘都是两口就放下。
现在居然主动在吃。
而且吃得很认真。
一小碗冰糖雪梨,长孙皇后喝了大半。
连梨肉和红枣都吃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润。
不知道是甜汤暖的,还是进食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丽质。”
“儿臣在。”
长孙皇后偏头看了一眼殿内。
绣娘还在。
远处还站着两个小宫女。
“绣娘。”
“奴婢在。”
“让所有人都退下。”
绣娘一愣。
长孙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来。
“本宫和丽质有话要说。”
绣娘连忙行礼,带着宫女退出了立政殿。
殿门关上。
偌大的立政殿里,只剩下母女两人。
殿门关上之后。
长孙皇后没有急着开口。
她靠在软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丽质。
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李丽质都有点坐不住了。
“母后……”
“丽质。”长孙皇后的声音不重,但很稳,“母后不问那个人是谁。”
李丽质愣了一下。
“你不想说,自然有你的道理。”长孙皇后语气平和,“但有些事情,母后得跟你说清楚。”
她伸手指了指小几上那碗见底的冰糖雪梨。
“这碗甜汤里面用的东西能给母后看看吗?”
李丽质犹豫了一下。
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油纸小包,递给了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接过来,慢慢打开。
雪白的砂糖粒静静地躺在油纸上面。
在立政殿昏暗的烛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像一捧碎雪落在了掌心。
长孙皇后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头细看。
捻起几粒放在指尖揉了揉。
颗粒均匀,极其细腻。
不是研磨出来的。研磨的糖粉不会是这种晶体状。
这是某种她完全不了解的工艺制出来的。
长孙皇后把几粒糖放进嘴里。
闭上眼。
她含着那几粒糖,一言不发。
等糖粒在舌尖完全融化之后,她才睁开眼。
“比蜂蜜甜。”
“比饴糖纯。”
“没有一丝杂味。”
她一条一条地说着,像是在清点一件珍宝的成色。
“天竺的石蜜,波斯的蔗浆,南诏的红糖。母后都见过,都尝过。”
“没有一样能做到这种程度。”
长孙皇后把油纸包重新折好,放在了膝头。
看向李丽质的目光里,没有质问,也没有猜疑。
只有一种母亲特有的了然。
“你遇到的这个人,不是大唐的人。”
这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李丽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对上长孙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搪塞之词都说不出口了。
长孙皇后摆了摆手。
“不用紧张。母后说了,不问。”
她顿了顿。
“但这个东西——”
她指了指膝头的油纸包。
“母后必须和你聊几句。”
长孙皇后的语气从“母亲关心女儿”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
一种李丽质很熟悉的模式。
这是长孙皇后处理正事时的状态。
沉稳、冷静、条理分明。
和李世民商量朝政大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丽质,你知道大唐现在最缺什么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
李丽质想了想,“钱?”
长孙皇后笑了。
“对。就是钱。”
她叹了口气。
“你父皇是马上天子,打天下靠的是铁骑长矛,不是算盘银两。可打下来的天下要治理,处处要用钱。”
“修长安城要钱,养兵要钱,赈灾要钱,疏通运河要钱,修缮官道要钱。”
“你父皇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去年刚灭了突厥,今年又盯上吐谷浑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些全是钱。”
李丽质默默听着。
这些事情她平日里也有耳闻。
父皇和母后偶尔谈论国事的时候,她在旁边听过不少。
“偏偏钱不在国库手里。”
长孙皇后的语气微微冷了一度。
“盐铁茶马,天下间最赚钱的几桩买卖,十之七八捏在五姓七望手里。”
五姓七望。
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这七家门阀世族,在大唐的根基比皇室还深。
他们掌握着天下大半的土地、人口、商路和资源。
李世民打下了天下,却打不下这些人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