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风俗,成亲的第三日,新婚夫妇应一道携礼物回娘家,俗称——回门。
沈墨卿自然不能免俗。
一大早,王夫人就亲自备好了各式礼物共计三十六样。
正忙著
新妇杜文兰来了。
“母亲请安。”
王夫人打量一番,见儿媳妇已褪去鲜艷嫁袍,上著绣金云锦袄,外罩五彩银丝衫,下著百褶苏绣裙,富贵但不张扬。
髮髻高束,金簪摇曳。
唇红齿白,纤秀可人。
古代女子,出嫁之前头髮可以披著垂著,隨便扎个鬆散的造型。但在出嫁后,必须梳成高高的髮髻。
“好好,端的是个美人胚子,我儿有福”
“母亲谬讚了。”杜玉兰羞涩低头,脸颊緋红,更添一丝娇艷。
“墨卿还没起吗”
“请母亲恕罪,都是妾身的错。”
“这怎么能怪你呢,我这个儿打小就隨性,再说了,新婚燕尔,难免贪床”王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儼然过来人。
周围婆子丫鬟们也跟著笑得很开心,喜闻乐见。
古人既传统,也开放。
以大宅门为例。
在內院,女眷们的言行举止、妆容打扮那是相当的豪放。但到了外院,女眷们就端庄起来了。若是出了朱漆大门,儼然贵妇。
………
半个时辰后
沈墨卿才打著哈欠出来了。
三辆马车早就准备妥当,一群僕人丫鬟们垂手肃立在马车旁。
“二少爷吉祥。”
“走吧”
“都跟紧嘍”李贵吆喝了一声,隨即小跑跟上马车,在沈墨卿的小院里,他是僕人之首。
门子焦大不敢怠慢,连忙开启中门。
车队缓缓驶出
第一辆车里坐著主子,第二辆车里坐著丫鬟,第三辆车里满载礼物,男僕跟著一路小跑。
最前头还有两名护厂队员负责开道。
天子脚下,出行不可张扬,但不带武装保鏢肯定是不放心的。因而,两名队员皆在靴子里插著左轮枪。
护住监督大人,就是护住了工厂。
崇文门內大街宽20丈,宽敞整洁。车队一路向南,出了崇文门,街景瞬间就不一样了。
房屋鳞次櫛比,行人密集如蝟。乱搭乱建,吆喝骂街,坑蒙拐骗,眾生百相,乱了是乱些,但烟火气十足。
这就是南城。
一座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聚集的城。
沈墨卿打开车窗,静静地向外望去,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九龙城镇。
………
一刻钟后
车队抵达了位於手帕胡同的一处大杂院。
大杂院,顾名思义。
首先是大,其次是杂。
汉字博大精深,“大”指的是面积,“杂”便是指租客了,而“院”,指的是独门独户的四合院。
一百年前,四合院內居住的是一个家族或者一个家庭。
后来,北漂人口急剧膨胀,变成了几户乃至十几户人家同租在一个四合院內,抬头不见低头见。
如此杂居,居住拥挤,必定会出现大量乱搭乱建的现象。
沈墨卿望著脚下污水横流的地面,周围赤膊流鼻涕的孩子,以及往鼻子里面钻的腥臭气味,百感交集。
此时此刻,宛如彼时彼刻。
穿越之前,魔都的弄堂,帝都的胡同,也是这般景象。
歷史,就仿佛是一本厚厚的书,页码就是年轮。可这本书太厚了,全篇精读太费时,怎么办
找一把锋利的锥子,对著封面狠狠扎下去。
连扎几次。
然后,你会惊愕地发现,第x页、第xx页、和第xxx页內容居然是一样的!!!!
这才是读书的正確方式。
………
迎面走来一名中年人,微胖,长须,中等身材,不卑不亢,斯斯文文,身上穿的长衫浆洗的乾乾净净,略显陈旧。
他就是杜凤治。
“贤婿,里面请”
“小婿拜见老泰山。”沈墨卿连忙上前两步,深深拱手。
“拜见父亲。”杜玉兰落后一步,盈盈施礼。
但是,老爹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女儿,满眼都是女婿。
“贤婿请”
“泰山请”
俩人来回谦逊了几个来回,杜凤治这才一撩袍角,走在前面,但只领先半步,非常的有礼貌。
李贵连忙招呼著眾下人取下礼物,鱼贯而入。
“些许薄礼,还请岳父大人笑纳。”
“让贤婿费心了,何须如此破费。”
………
院內本就狭窄,却聚集了好几位朋友,看衣著寒酸样估计都是北漂举人,其中居然还有一个金髮碧眼穿长衫的傢伙。
“岳丈大人,这些个仁兄是”
“张川寧,张老爷,咸寧5年江苏乡试第12名。”
“幸会幸会。”
“刘光第,刘老爷,宣武3年四川会试第6名。”
“幸会幸会。”
“这位是特斯拉,特老爷,广州特试北美榜第2名。”
黄髮,蓝眼珠,却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沈墨卿刚欲询问你从花旗来突然脚下一滑,滑向了不远处的旱厕。
“小心吶!”
周围眾人齐声吶喊。
杜凤治更是脸都白了,后来,他无数次回忆当时,感慨自己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假如,新女婿首次回门,摔进了大杂院几十口人共同的露天旱厕!
哎哟喂
哎哟喂
那场景简直不敢想。
周礼何在
斯文何在
我老杜的脸面何在
反正,如果坠厕惨剧真的发生了,自己只能以死谢罪。
………
说时迟,那时快。
沈墨卿毕竟年轻,反应迅速,手臂一抬,迅速稳住了身形,此时,前脚尖距离旱厕仅有三尺之遥。
“夫君”、“少爷!”、“好贤婿”、“yes!”
眾人衝过来將沈墨卿簇拥其中,牢沈心有余悸,不敢深呼吸,亦不敢直视旱厕,果断回走两步。
低头,定睛一瞧。
霍。
丫刚才站的砖头表面长著一层绿色的苔蘚,脚下打滑,差点就失足。
他见岳父表情尷尬至极,心中不忍,果断吟了一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杜凤治连忙接上:“斯是陋室,贤婿德馨。”
特斯拉也不甘示弱:“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好”
眾人连声叫好。
“献丑了,献丑了。”
“老特,你的功课又精进了,下次会试肯定能中进士。”苍老佝僂的举人张川寧不禁赞道。
“哪里哪里”
“诸位,诸位,咱们先进屋。今日以酒会友,咱们不醉不散。”身为东道主,杜凤治连忙打断了不合时宜的旱厕诗会。
“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