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指,转过身,面对在场的所有人。
“四路敌军,四个方向,没有一处是松的。南线有十五师压过来,北线有三十四旅封口,东线有三十七旅堵门,西线有吴奇伟的一个军加三十八旅。同志们,这不是我危言耸听——何健这是在用几万人编织成一个包围圈,想把我们困在殷店到桐柏山这一小块地方,然后一口一口地吃掉。”
他停了一下,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白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所以说,打下殷店,只是第一步,而且还不是最要紧的一步。最要紧的是——打下殷店之后,我们怎么走,往哪走,能不能在何健合拢之前走出去。”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吴奇伟的西线,我们不去碰。北线三十四旅已经封了口,我们也不去碰。东线三十七旅堵在那里,我们更不去碰。我们要走的,是南线。”
他的手指点在殷店以南的位置上,缓缓划出一条向南再折向东的弧线。
“南线的湘军十五师,正在向殷店靠拢。他们动,他们的防区就出现了缝隙。两个团离开了淮河店,原来的阵地上只剩下一小部分兵力。这里——刘家冲、石门畈一带——正是十五师和三十七旅防区的结合部。两边的部队互相以为是对方的地盘,谁都没有认真守。二十里的空隙,够我们穿过去了。”
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沉稳。
“同志们,形势很严峻。几万人压在我们周围,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但严峻不等于没有路走。何健的包围圈再紧,也是人摆的,是人摆的就有缝隙。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发现之前,从那道缝隙里钻出去。”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地图前的位置还给了周亦云。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不是紧张,是那种在黑暗中找到了方向之后,反而沉下来的镇定。
周亦云一直没有开口。等曾中声说完,他才从桌边直起身子,走到地图前,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同志们,政委已经把形势说透了。我再说一遍——形势很严峻,但我们有路走。”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那些脸上还带着硝烟熏黑的痕迹,眼睛里布满了连日行军作战积攒的血丝,但没有一双眼睛是躲闪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团长凑近了地图,目光沿着周亦云手指的方向迅速扫过去——殷店以南,是湘军十五师抽调两个团西进上之后留下的防区,兵力分散,空隙不少。
三团长,对着周亦云说道:“军长,南线的湘军十五师已经抽调了两个团往殷店方向赶,但他们的原防区还在,兵力分散,南线反而是四路敌军中最薄弱的一环。我们向南穿插,跳出殷店这个口袋,然后折向东南,从湘军十五师和鄂军三十七旅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重新进入桐柏山区吗?。”
周亦云当即说道:“三团长说的好,但是我们不回桐柏山,往东打信阳。”
李劳工一直没有说话,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天黑之前能走吗?”
“不能。”周亦云答得很干脆,“现在走,三十八旅马上就发现了。我们要等到天黑,等三十八旅以为我们还在城里休整、以为我们明天还要继续往西打的时候,再走。”
曾中声补充道:“白天在殷店打得越凶,三十八旅就越相信我们已经上钩。张汉卿现在高兴还来不及,他急着向何健报功——共匪主力占领殷店,正在向西推进。他要的是这个结果,他盼的就是这个结果。我们给他这个结果,让他高高兴兴地去发电报。等天黑了,他高兴够了,我们再走。”
屋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有人低声笑了一下,更多的人则在重新审视地图上的那条南向弧线,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周亦云把双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各部队的任务王而琢,你率一师一团继续维持对城西的警戒,做出明天还要继续西进的架势,不能让三十八旅察觉到我们已经在收拢。二师、两个团,一师一个团,从现在开始秘密向南收缩,做好夜间行军的全部准备。侦察连提前出发,沿南线摸清湘军十五师的防区空隙。后勤把所有重伤员先往南送,轻伤员随队行动。天黑之后,全军按序列出发,不许点火,不许喧哗,不许掉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白天这场戏,大家演得很好。”他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三十八旅信了,张汉卿信了,何健也信了。现在—轮到我们走自己的路了。”
散会时,各团主力的负责人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有人边走边低声交代任务,有人从通信员手里接过新的指令后小跑着离开。民居前的空地上,通信兵在架设天线,参谋们在核对时间表,后勤人员清点着剩余的弹药和干粮。一切都在无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周亦云站在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殷店城里的枪声已经基本停了,只有偶尔从西边传来一两声冷枪,像是三十八旅留下的哨兵在给空气壮胆。远处,城西方向隐约能看到几堆篝火的光,那是三十八旅的营地在燃烧。
曾中声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张汉卿不会想到的。”曾中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只会觉得,我们被他的鱼饵勾住了。”
周亦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暮色四合,殷店城笼罩在一片沉甸甸的灰蓝色中。街道上,战士们已经清理完战场开始搬运物资、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