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将近下午一点。
江涛的渔船,也已向东驶出滨江村江段三十公里。
继续往东三十多公里,便是黄海。
而此处,尚属长江水道。
江面陡然开阔,两岸芦苇荡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苍茫水色。
江水不再如上游般湍急浑浊,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黄色。
厚重而平缓,像一块流动的青铜古镜。
江风猎猎,裹挟着一股咸腥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这里……应该会有鱼群!
江涛站在船头,眼睛如雷达一般盯着江面波纹变化。
朱师傅收了油门,渔船随着惯性缓缓滑行。
甲板上,铁牛、赵老头和老张都紧张地看着江涛,又不时学着他的样子眺望远方。
可他们除了茫茫江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过,见江涛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他们也明白,老板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而江涛一旦发现什么,往往就意味着一次沉甸甸的丰收。
这次会是什么鱼?
能捞多少?
想起江涛之前那几次惊掉人下巴的战绩,三人激动得手心冒汗,眼中满是期待。
驾驶舱位于渔船楼台,视野极佳。
朱师傅俯瞰江面,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作为在水产公司干了数十年的老把式,他实在看不出这里怎么会有鱼群。
按常理,开阔的大水面通常是鱼群密度最低的地方。
缺乏食物沉积,水流平缓难以像洄水湾那样汇聚有机物和浮游生物。
而对中小型鱼类来说,开阔水域毫无遮蔽,天敌威胁太大。
这里既不是回流湾,也不是入海口,根本不该有鱼群聚集才对。
可偏偏老板那架势,却像是笃定水下藏着东西。
船头,江涛并不知道众人翻涌的心思。
此刻他全神贯注,呼吸渐渐放缓,仿佛与江水融为了一体。
突然,平静的江面下,隐约浮现一片灰黑色的阴影,正逆着水流缓缓游弋。
鱼体修长,头部扁平且具棱,鳃膜上生有两条明显的橙色斜纹,形似两片鳃叶。
正是四鳃鲈无疑!
“有情况!”江涛眼神骤然一凝。
甲板上,众人齐齐一怔,随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呐,那是鲈鱼?”老张惊呼出声。
“还是四鳃鲈!”赵老头的声音都变了调。
铁牛虽然认不出什么鱼,但只要有鱼就行。
他急切看向江涛,“涛子,什么时候下网?”
江涛右手一竖,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即朝驾驶舱喊道:“朱师傅,左满舵,准备顺水斜切三百米下网!”
“好的,老板!”
朱师傅一直关注着江涛的动向,听到命令立刻转动舵轮。
渔船在江面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
“铁牛、赵叔,老张……下网!”江涛又一声令下。
三人应声而动。
铁牛和赵老头站在船舷一侧,老张从旁助阵,众人合力将渔网撒开。
渔网如一张巨大嘴巴,朝着鱼群的方向精准罩去,在水中激起一片白浪。
江涛紧盯着水面,双手不自觉攥紧船舷。
而铁牛、赵老头和老张也是呼吸急促。
网下去了,接下来就看收网的角度和时机了。
“稳住!”
江涛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安抚身旁呼吸都变粗了的几人。
渔网在水下缓缓下沉,形成一个半弧形的包围圈。
但鱼群似乎并未察觉危险降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队形,逆着水流悠然游动。
江涛在心中默数了五秒。
“收网!”
一声令下,铁牛和赵老头立刻拖拽,老张则跳到一边,配合着拉紧网绳。
渔网从水底缓缓升起,水面翻涌起来。
一开始只是细密的泡沫,紧接着变成大片的水花,银白色的鱼肚在阳光下闪烁。
渔网越收越紧,那些四鳃鲈终于意识到危险,开始在网中疯狂跳跃冲撞。
“好家伙!”
铁牛眼睛瞪得溜圆,“又是这么多……”
话音未落,一条足有两斤重的四鳃鲈从水面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啪”地一声砸回网中。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整个网兜像是一口沸腾的锅,白花花的鱼群挤成一团,鳞片反射出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密的四鳃鲈!”
赵老头的手在抖。
而老张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四鳃鲈,真的是四鳃鲈。
这个都快灭绝的珍稀鱼种,可他们却捞了这么多。
“朱师傅,船头往右偏五度,稳住船身!”江涛喊道。
“明白!”
朱师傅迅速调整舵角,渔船微微侧倾,将受力点对准了鱼群最密集的位置。
渔网越收越紧,水面下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不是零星几条鱼,而是一整片银灰色,像是从江底捞起了一块巨大的活银锭。
“加把劲!”
江涛也抓住网绳帮着往上拽。
铁牛身强力壮,赵老头和老张虽然年纪大了,但干了一辈子活,力气也不逊于年轻人。
终于,网兜被拽上了船舷。
而此时不远处,有条渔船减慢速度,远远停在了几百米开外。
一个瘦高个扒着栏杆眺望,“那条船捞着什么了?”
“捞个屁!”
另一个满脸横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鬼地方老子跑了十几年,从来就没有鱼群聚集过。”
“也就每年开春发水之际,或是秋冬之交鱼要越冬洄游的时候,才会路过几条漏网之鱼。”
“五月底六月初的这个时节,水温刚升上来,鱼都躲在水草里歇着呢,怎么可能有什么大收获……”
话音未落,他猛地顿住了。
“哗啦——”
成百上千条四鳃鲈倾泻在甲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鱼尾拍打甲板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水花溅得几个人浑身湿透。
铁牛一屁股坐在旁边,“涛子……这、这得有多少斤?”
赵老头蹲下身,捧起一条四鳃鲈,仔细端详那标志性的鳃部。
鱼在掌心跳了几下,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这品相……”
他深吸一口气,“拿到市场上,一条少说也得三四十块。”
“那这一网少说也有三四百条,那就是……”
老张算到一半,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涛扫视着甲板。
这批四鳃鲈个头匀称,大多在一斤半到两斤之间,鱼身饱满,鳃色鲜红,确实是好货。
赵老头说一条三十块,那是八十年代初,再过一两年,这价格飙升起来跟坐火箭似的,到了九十年代,能炒作到一条巴掌大的四百块。
极度稀缺时,价格能高达七百到两千每斤。
“别愣着了,”
他站起身,“趁鱼还鲜活,赶紧分拣入舱。铁牛,把活水舱打开,先灌半舱江水。赵叔,你挑大个的单独放一格。老张,小的和受伤的归一类。”
三人一听,立刻动了起来。
铁牛跑去开舱,赵老头和老张开始分拣,甲板上顿时忙碌起来。
江涛走上驾驶舱,俯瞰这片江面,仿佛在视察自家的鱼塘。
“老板,”
朱师傅满脸不可思议,“我在江上混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么捞鱼的。”
“这地方之前我跑了不知多少趟,从没想过底下藏着这么大的鱼群。您是怎么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