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滨江村,远处的江面若隐若现。
清脆悦耳的鸟鸣不时响起。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露水混合的淡淡清香,深吸一口,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赵老头家的院子里,两个技术员已经起了床,正蹲在外面刷牙洗脸。
昨晚,赵老头把他们领回来,睡觉倒是不成问题。
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
可牙刷毛巾这种东西,两人出门时压根没想起来带。
正犯愁呢。
没想到赵老头早有准备,从柜子里翻出几套崭新的牙刷和毛巾。
“上次老颜在这儿住了几天,留下些没用过的,刚好给你们用。”
两个技术员接过东西,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这趟出来实在是太仓促了,什么都没准备,原想着跟赵老头回来有个地方凑合一宿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什么牙刷毛巾?
可人家不光准备了,还是新的。
洗漱清爽之后,两人躺到床上,被子蓬蓬松松的,凑近了还能闻见阳光晒过后的那股清香。
窗外虫鸣阵阵,空气中带着江水特有的气息。
这一夜,他们睡得格外踏实,一觉到天亮。
清晨醒来,两人都觉得精神焕发,浑身上下透着舒坦。
赵老太已经在院子里忙活,灶间有一缕缕香气飘出来。
“二位同志,洗好了?灶上熬了粥,热了馒头,待会儿就能吃。”赵老太笑呵呵地招呼。
“大娘,不急,我们两先出去走走。”
两个技术员难得来乡下,都很珍惜这片刻的清净。
出了院子,沿着村边的小路慢慢走。
滨江村虽不算富裕,可这清晨的景色却是城里难得一见的。
村道两旁,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沿途一排水杉挺拔静立,偶尔间隔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远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和晨雾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江堤上。
放眼望去,江面宽阔得像一幅铺开的水墨画。
晨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子下去。
几艘货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道细细的白浪。
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觉得格外新鲜。
戴眼镜的技术员深吸一口气,“这地方真不错啊。”
另一个点点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两人转身往回走,快到赵老头家门口时,迎面碰上了赵老头。
“哎呀,你们上哪儿去了?我正要去寻你们呢!”
赵老头笑呵呵道,“涛子来过了,叫咱们过去吃早饭,赶紧的吧。”
“哎,好好好。”
两人赶紧跟着赵老头往江涛家走去。
江涛家的堂屋内。
大圆桌上摆满了一应早点。
厚厚的白米粥冒着腾腾热气,旁边是大锅贴的葱油饼,被切成一块块菱形。
此外,还有一大盆切开的咸鸭蛋,一盘咸菜炒蚕豆,以及一盆豆腐捣碎了用葱花酱油淋过的凉拌豆腐。
八仙桌上摆的也同样丰盛。
几个丫头都已经醒了。
平日里这个点她们还赖在被窝里不肯动弹。
但今天有客人在,便都乖乖洗漱好,端端正正坐在八仙桌旁等着开饭。
“来,两位技术员快请坐。”江涛热情地招呼着。
戴眼镜那位连忙笑着说:“江同志,我姓周,叫周捷,这位姓陈,叫陈帅。以后您喊我们小周、小陈就好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昨晚来得仓促,酒桌上喝得尽兴,竟忘了自我介绍。
大家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热络得像是认识了许久的老朋友,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结果闹到现在,对方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好的,周技术员,陈技术员……”
“江同志,您太客气了,叫小周就成。”
周捷笑着纠正。
不过,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真要让江涛喊“小周小陈”,怕是张不开那个口。
毕竟,两边还不算太熟,该有的礼数还是要讲的。
“行行行,都坐,都坐。”
江涛笑着招呼大家入座,又转头冲厨房喊了一声,“月柔,你也过来跟丫头们吃!”
“来了来了。”
林月柔端着一碟小菜从厨房出来,在八仙桌旁坐下。
大圆桌,几人围坐下来,正要动筷子,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张拎着个竹篮子,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涛子,我带了些鸡蛋……”
老张谄媚地把篮子放到灶间,又凑到桌前,“我寻思着早点过来帮忙,没想到还是晚了。”
“不晚,刚好过来吃早饭。”
赵老头哼了一声。
这个死老张,现在越发像个牛皮糖了,粘得也太紧了。
不过,话说回来,老张这回倒也舍得,竟还拎了一篮子鸡蛋过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家别客气,都坐下,趁热吃。”
江涛招呼着,先给周捷和陈帅两人各盛了一碗粥,又给他们一人拿了一个咸鸭蛋。
“江同志,我们自己来,自己来!”
两人连忙伸手去接,都有些不好意思。
周捷端着粥碗,看着摆满一桌的丰盛早餐。
自己和陈帅在单位也算体制内,福利待遇在县里算是好的了。
可平时早饭也不过是食堂的稀饭馒头,能有个咸菜就不错了。
这种排场的早饭,也就此前去申城进行学术交流时,住的饭店里才有这样的待遇。
“江同志,您这太客气了。”
陈帅嘴上客套着,筷子却已经不老实地伸向了那盘葱油饼。
咬一口,真香。
葱花裹着麦香,在嘴里炸开,外酥里软,咸香适口。
陈帅嚼着,眼睛都眯了起来,“这饼做得真好……”
“好吃多吃点,都是自己家做的,粗茶淡饭,别嫌弃就行。”
江涛笑笑,转头见老张还站着,“张叔,你也别站着了,快坐下吃。”
“哎,好嘞!”
老张正等着这句话呢,一屁股坐了下来,端起碗就开吃。
也是能耐了。
都混上涛子家早饭了。
来之前,儿子给他充当军师,让他提了一篮子鸡蛋过来。
要不,真没那个脸。
“涛子,你家这粥怎么这么香?”
老张光喝粥都觉得过瘾,忍不住夸了一句。
“瞧你那出息。”
赵老头瞥了他一眼,“有吃的还堵不上嘴?”
“哎,你这人,好东西还不让人夸了?”
老张脸皮特别厚。
赵老头都懒得理他。
正热闹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铁牛和朱师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刚从渔船上回来。
江涛连忙起身招呼,“朱师傅,铁牛,快快快,坐下吃!”
铁牛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就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嘿嘿一笑。
“又是这么大阵仗?涛子,咱们天天跟过年似的。”
这些日子跟着江涛,早饭顿顿如此,他早就习惯了。
别说早饭,哪天不是鱼肉不断?
朱师傅慢慢坐下,目光扫过满满一桌吃食,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在水产公司干了几十年,早饭从来都是在路边摊对付一口,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就算奢侈了。
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别说早饭,就是午饭晚饭,家里也难得摆出这么一桌。
朱师傅喝了一口粥,米粒软糯,粥汤清甜,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
他抬起头,看了看江涛,又看了看满桌子埋头吃饭的人,心里头感慨万千。
这日子,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