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家干一碗!”
江涛举起酒碗,环顾一圈。
“干!”
众人纷纷举碗,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八仙桌上,几个丫头也倒了可乐,有样学样地学着大人的样子,举着碗轻轻一碰,嘻嘻哈哈笑得好不开心。
一碗酒下肚,朱师傅长舒一口气,目光落在满桌的菜上。
基本跟中午差不多。
冷切羊肉、跑油肉烧芋头、黄瓜拌腌虾、红烧肉、青菜豆腐蛋花汤。
四菜一汤,每份量都很足。
他心里一阵感慨。
这种好酒好菜,就是水产公司的李经理也不可能天天吃到。
可他呢?
却能坐在江老板的院子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分钱不用掏。
这日子真是让做神仙也不换啊。
“大家吃菜,不要客气。”
江涛举着筷子招呼众人,自己却不怎么动,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吃。
赵老头和铁牛两人因为心里揣着事,吃相比平时收敛了些,夹菜的动作都不自觉慢了几分。
而老张跟个没事人似的,筷子使得飞快,专挑硬菜下手。
吃了几块红烧肉,还不满足,又夹了两块跑油肉,一连吃了几大口,终于觉得腻了,才夹了块黄瓜爽口。
铁牛有眼力见,见大家碗里的啤酒都快见底了,便将自己刚才开的那瓶给几人依次倒上。
赵老头看着铁牛的表现,心里已经不能用“失策”来形容了,简直是五雷轰顶。
他想着要不要也帮忙开一瓶,给在场的人都倒上,可又不确定这啤酒涛子给了多少量。
要是这一顿只预备了两瓶,他又多开一瓶,岂不是浪费了老板的东西?
左思右想,筷子举了又放下,屁股在凳子上挪了又挪,终究没敢动。
“大家吃菜啊,别客气。”
江涛招呼了一圈,自己也夹了两口菜。
他看几人碗里的啤酒都见了底,便伸手去够新酒瓶,准备再开一瓶。
以后天天在水上漂,湿气重,喝点酒正好祛除。
“涛子,我来!”
赵老头一直眼巴巴盯着,见江涛要动手,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抢过酒瓶。
学着铁牛的样子,两根筷子抵住瓶盖,猛地一撬。
“啵”的一声,瓶盖应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进老张面前的碗里。
老张一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瓶盖,又抬头看了看赵老头,嘴角抽搐了两下。
“赵老头,你这是给我加菜呢?瓶盖炖肉?”
老张夹起瓶盖晃了晃,一脸嫌弃。
“手滑,手滑……”赵老头讪笑着,赶紧伸手去拿。
“别别别,你那爪子刚抠完脚吧?”
老张身子一偏,躲了过去。
“放屁!我刚才洗了三遍手!”赵老头脸一红,梗着脖子争辩。
“洗了三遍又怎样?还不是手上有脚气,要不能撬飞瓶盖?”
“你——”
赵老头筷子举在半空,恨不得戳过去。
这个死老张不得了啦,竟敢这么损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得不可开交。
铁牛在旁笑得肩膀直抖,朱师傅也忍不住乐出了声,连几个丫头在八仙桌上都捂着嘴偷笑。
江涛摇了摇头,笑着举起酒杯。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喝酒喝酒!”
气氛正热闹,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江海来了。
“涛子,你大哥来了。”
老张怪笑一声。
赵老头一听,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个死老张,不仅刚才损他,现在竟连他的台词也给抢了。
上次江海来,这句话可是他说的!
“涛子,吃着呢?”
江海站在院门口,缩着脖子,说话畏畏缩缩的。
上次来也是这句开场白,可那时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嚣张,如今那点气焰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大哥,你有什么事吗?”
江涛起身走过去。
说实话,他根本不想搭理江海。
可眼下朱师傅在场,是个外人,不好直接把脸拉下来。
别人不知道这里头的爱恨情仇,只看兄弟来了,连个座都不让,传出去难免说他不近人情。
再者,就算知道江海以前干过什么,外人看的也是他江涛现在怎么待人的。
毕竟,从一个人的待人接物,最能看出他的心胸和格局。
尤其在这种兄弟反目的特殊关系上,怎么处置、怎么拿捏分寸,旁人可都看在眼里。
“有事就说吧。”
江涛语气淡淡。
没有让座的意思,也没有赶人的意思。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好卡在面子上还过得去的那条线上。
江海搓了搓手,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江涛的目光。
他往前蹭了两步,“那个……涛子啊,是这样的。江南的赵老板,就是那个想投资草编厂的赵老板,他……他又催问我了。”
“然后呢?”
江涛面无表情。
“我、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可我毕竟是你大哥……”
江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听着还带上了哭腔,“徐厂长那边催得紧,说要是谈不成,我这副主任的位置就悬了。我、我这也是走投无路了啊……”
说到这,他偷偷观察了一下江涛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赵老板很看重你,只要你好好跟他聊聊,他就、就可能投资……涛子,哥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哥,跟我去见他一面吧?就一面!”
说完,江海几乎要弯下腰去。
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哥的威严。
江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毫无波澜。
这就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对他呼来喝去的大哥?
如今为了保住草编厂副主任职位,竟能放下身段到这种地步?
“大哥,”
江涛终于开口,“我最近忙着打渔,没空。”
四个字,干脆利落,堵得江海哑口无言。
江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江涛已经转身回到大圆桌边,从桌上拿起一瓶未开的啤酒,又走了回来。
“大哥,我只是一个打渔的,赵老板那样的贵人,哪能看得上我?弟弟这边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瓶酒你拿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着,江涛将啤酒塞到江海手里。
语气客客气气,姿态却是在送客。
你可以走了。
江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他捧着啤酒瓶,失魂落魄地转身,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消失在了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