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哗然,尤其是花了一百文钱买了前排位置的,哗然得更厉害。
什么情况?这么快就完事儿了?我们起早贪黑地排队,甚至花钱买票,结果就给我们看这个?
一场精彩的升堂审案,必然应该要有复杂的情节,曲折的过程,激烈的对抗才对啊!
我们要看的是悬疑片儿,至少应该是剧情片儿,最好还是伦理片,至少有点动作片啊!
结果,你给我们看了一场什么?文艺片儿?文艺片儿你关起门来自己审不就完了吗,还宣传个什么劲儿啊?
同时大家对杨成的表现也十分不满,完事儿的快只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没有感觉啊!
哪怕面对知府的威压,你最后必然是败北的,但至少也该抵抗两下子啊!
就像大家看片儿,明知道最终威胁者儿一定会得手,但如果被威胁者毫无反抗,那这片儿必然索然无味。
郭纲也愕然,他本以为杨成会妙语连珠,死杠硬顶,自己则负责在后面助力,推动发展。
想不到知府雷霆一击,杨成就直接缴械投降了,自己这边硬顶的姿势都摆好了,却发不上力了。
知府也对自己的干脆利落十分满意,他看着杨成:“杨成,你可听清楚了?”
杨成淡然道:“知府大人早有定论,在下还有什么话可说的,总不能说要上京告御状吧。”
知府一愣,心中也是一紧。在得到靠山会的指示后,他自然也详细探查了杨成的底细。
虽然杨成究竟和皇家有多深的关系,还不敢明确,但至少有三点是明确的。
第一是杨成因积极缴税,支持朝廷出征,顺便抓了贪官,宣传了大诰,获得过皇上的表彰。
第二是皇上赐婚给杨成,虽然只是个宫女,但既然被认为义女,也就不能等闲视之。
第三是太子给杨成题了把扇子,这说明太子对杨成有所期待,而杨成回头就中了童生。
从这三点上,知府判断杨成确实能跟皇家说上话,但从跟鲁王冲突这件事儿上,又说明他还没被皇家完全看做自己人。
靠山会是文官集团组成的,和皇家有天然的对抗关系,所以知府明知杨成与皇家有关,依然敢判他输。
这种商业纠纷,上京告御状简直是侮辱皇上闲得没事儿干了,杨成是肯定不会干这种蠢事儿的。
但知府也不愿意把杨成逼急了,他只是替靠山会干活儿,和杨成又没有深仇大恨。
所以知府没有理会杨成话中不满之意,只是微笑点头:“既如此,便好,那就交割土地吧。”
杨成诧异道:“我为何要交割土地?欠债还钱,我还他们的钱不就行了吗?”
知府一愣,看向黄仁,黄仁赶紧道:“几万两银子,你拿什么还?你若有钱还债,咱们还用闹到府城吗?”
杨成笑道:“你没听过莫欺少年穷吗?前几天我确实还没钱还你们,但今天我有钱了,不行吗?”
黄仁觉得不可思议:“几万两银子啊,那是说有就能有的吗?你不会觉得你相信有就有吧?”
杨成点点头:“有时候,你得相信相信的力量。今天在这里,我就把钱换给你们。
你们一共借给我五万两银子,约定是一年后按一成利息,还五万五千两。
如今你们提前要债,那就要倒贴一成利息给我,我该还你们四万五千两,可对?”
黄仁见杨成开始算账,心中已经有些发慌,但这账没问题,他也只能点点头表示认可。
“当初我借的五万两中,潘家和他朋友那几家一共是五千两,扣息后为四千五百两,这一份儿……””
潘亮大声道:“我和他们几家商量过了,我们先不急着用,杨兄可先还别人的。”
杨成微笑点赞:“那我还需先还给你们四万零五百两,我的杨记诗扇作坊收了预订金五千两。
还差三万零五百两,这段时间糖霜生意赚了一千五百两,那就还差两万九千两了。”
黄仁咬牙道:“我等经商多年,家中资产虽过万,可也拿不出五千两的现银来。
我就不相信,你用什么办法能凑到两万九千两,难道你能变戏法,种出摇钱树来不成?”
黄仁又转向潘亮等几人:“潘亮!糖商会想来共同进退,如今你们几人关键时刻站在了杨成一边。
你们替他减轻压力,这是背刺整个糖商会。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了局,你们都被踢出糖商会了!”
潘亮哈哈大笑:“从你当上糖商会会长那天,老子就不想在糖商会里呆了,不用你踢,我们退出!”
黄仁一愣,以为潘亮是被杨成彻底忽悠瘸了,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其他糖商业都大为吃惊,潘家这是疯了吗?难道他们不知道,退出糖商会是什么后果儿吗?
在这个朝代,官府对商人持打压态度,商人们不得不抱团儿取暖,成立商业行会,减少内耗,共同应对朝廷。
单独的商户再强,一旦被踢出商业行会,也会举步维艰,因为一个人的资源毕竟是有限的。
当初白鹿山依仗靠山会的力量,拼死拼活,才只拿到大明糖霜总商这个糖业中最小的一块儿蛋糕。
如果他想要染指红糖这个基本盘,或是分海外糖霜的蛋糕,那糖商会死拼到底,他肯定讨不了好儿。
所以白鹿山最后还要靠着开发运营京福斋点心,靠两手生意,双管齐下才发了大财的。
潘家在糖业根基深厚,非白鹿山可比。若是以往,他拉上几家自己单干,虽然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
可如今是什么形式?糖商会已经彻底投靠靠山会了,朝廷的专营凭证都握在糖商会手中。
潘家和那几家退出糖商会,专营凭证只怕一斤都拿不到,他们还能在糖业这一行里活下去吗?
黄仁气急败坏地指着潘亮:“好,你有种!等我分配凭证的时候,你们不要想拿到一斤一两的凭证!
我要让你们在糖商这一行里彻底消失,到时你们就是跪在我面前求我,我也绝不会心软!”
潘亮冷笑道:“留着你的专营凭证吧,我们几家已经商议过了,成立一个糖霜会!
潘家蒙几位老友的信任,让我当了会长,刘通为副会长,总部设在海盐。”
黄仁得知了潘亮的底牌,不怒反笑:“我还纳闷你为何如此张狂,原来是指望糖霜活着?
你还真是被杨成给骗成了傻子了!糖霜一年才多少产量?跟红糖比起来,犹如九牛一毛!”
然后黄仁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凑近潘亮几人,狞笑着说道。
“我明白了,你们是想着,这次撕破了脸,今后让杨成不卖糖霜给我们,都给你们。
然后你们垄断海外的糖霜市场,虽然量比红糖小,但靠着高利润,也可以苟活,对吗?
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我们和杨成翻脸的时候,王侍郎就已经告诉我们了!”
潘亮淡然道:“王侍郎说什么?”
黄仁得意道:“王侍郎让我给你带个话儿,别以为你们能靠糖霜的海外市场活着。
杨成若卖给我们糖霜便罢,若不卖给我们糖霜,户部和兵部就会联合上书,严查沿海走私!
到时候朝廷派兵巡逻,片板不得下海。我们或许还能偷偷出海,你们嘛,见一次抓一次!”
见潘亮不说话了,黄仁得意地将矛头又指向了杨成。海外市场的事儿不能大声说,此事却可以纵情嘲讽。
“所以到最后,你们只能靠大明国内的糖霜市场活着,可你那点产量,挣的钱你们这许多家分,只怕饭都吃不饱!”
杨成笑道:“产量可以提升嘛,我多上一套设备,多建一所工坊,产量就能提升一倍,还愁吃不饱饭?”
黄仁哈哈大笑:“你虽厉害,但在糖业里不过还是个雏儿!你难道不知道,糖霜市场现在都快要饱和了吗?
大明肯花钱买糖霜的,毕竟只是极少数儿人家,这些人就算天天馒头蘸糖霜吃,又能吃得了多少?
糕点中用糖霜的也是极少的种类,全大明的糕点铺子能用得了多少糖霜?
你最多再上两套设备,生产的糖霜就要卖不出去了。你以为糖霜是粮食?有多少卖多少?”
杨成淡然道:“你刚才说过,糖霜在整个糖业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所以整个糖业是很大的。
我的糖霜做多了,自然会降价,不光达官贵人吃得起,大明百姓也一样吃得起。
原本他们买红糖的价格,就可以买到糖霜,你猜他们会买红糖还是买糖霜呢?
有九头牛的市场在那里放着,我这一毛的糖霜就算变成十根毛,一百根毛,也不愁卖吧?”
就像一记闷棍,打在了黄仁的头上,他懵逼了片刻,但随即又笑了起来。
“你不用危言耸听,你的糖霜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用红糖做出来的,而且要损耗一半儿!
这里还有人工的成本,设备的损耗,所以你的糖霜就算降到最低价格,也得比红糖贵上几倍!
百姓是很务实的,糖霜比红糖贵十倍时他们会吃红糖,贵五倍时,他们一样会吃红糖!”
杨成淡然道:“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我的糖霜只要降价,红糖就只能卖到糖霜几分之一的价格。
当我糖霜卖到现在红糖价格时,你觉得红糖在市场上能卖多少钱?你还能赚多少钱?
我的设备还在提高效率,损耗现在已经控制到三分之一了,以后也许会变成四分之一。
我的成本会越来越接近红糖,到时候,你怎么办?你的糖商会怎么办?”
黄仁的额头开始滴下冷汗了,他咬牙道:“到那时,朝廷自然会出手,把糖霜也纳入专营!”
杨成笑着摇头道:“你在朝政中,不过还是个雏儿。你压根不明白,为啥这次没能把糖霜纳入专营。
因为针对性太强了,有人不敢。当然这事儿以后有可能发生,但绝不会在两年之内。
而这两年时间,足够我把你们整个糖商会干死。
等到朝廷把糖霜纳入专营时,只有活着的糖商才有资格拿到凭证。
你猜到时候活着的是你们,还是潘家这些人呢?好像还真挺难猜的呢。”
黄仁汗出如雨,他知道杨成所言非虚,杨成若是一直增产糖霜,糖霜就会一直降价。
而只要糖霜降价,红糖就得跟着降价。糖霜的利润高,还可以降很多,红糖却没有那么大的降价空间。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黄仁看着糖商会成员们惊恐的脸,决定拿出另一张底牌来稳定局势。
“糖霜降价总有个底线,这个底线就是你进货红糖的成本!你压低红糖的市场价,红糖的进货价也必然降低。
那些糖农利润本来就不高,他们到最后就会活不下去的。我们糖商会和糖农向来互相协商。
我把你压缩整个糖业市场的行为告诉他们,让他们不卖红糖给你,断了你的货源!”
糖商会会员们脸上稍微红润了一些,不错,他杨成这种做法,简直是糖业公敌!
想来那些糖农们为了长久生计,也可能会和糖商会结盟的,如此一来,杨成就成了涸辙之鲋。
没了红糖的稳定货源,你就只能到市场上去买,从市场买来的红糖,那就是零售价儿。
你再做出糖霜来,成本就更高了,到时候你无论如何也压不到红糖渠道价格的程度。
杨成笑道:“这一招儿确实不错,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自己生产那么多的糖霜。
黄会长,你怎么就没想着问问,我现在要还债的这两万九千两银子,是怎么凑出来的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糖霜泛滥的可怕前景,让黄仁心惊胆战,竟然忘了眼前最大的问题了。
对呀?杨成说了半天,都是今后的规划如何。可眼下他这两万九千两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这是大明初期,银子是很稀缺的,不像中后期动不动某个富豪就有十几万两银子。
当初纳税借债时,潘家和桂花斋都已经尽力了,但他们也得留下周转生意的资金。
杨成现在的朋友圈儿中的资金,就像太平公主的事业线一样,再怎么挤也不会有了。
所以,杨成的钱到底是怎么来的呢?难道他还能跟皇上借钱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