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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5章 腌笃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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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的那口大铁锅刚撤火。

    连着骨头的鹅肉渣被王德全小心翼翼地收进食盒,预备着给

    李渊吃饱喝足,也没回大安宫,就在偏房那张那硬板床上歪着睡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李世民倒是想赖着不走,可前朝还有一堆折子等着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御膳房。

    苏牧刚把手洗净,正拿着块干布擦水。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房青君站在门口。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没插什么金贵的步摇,只别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那张脸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羞涩,透着点淡淡的粉。她手里挎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蓝底白花的碎布。

    苏牧把手里的布往架子上一搭,目光下意识地就往那竹篮子上飘。

    “房小姐?”

    苏牧挑了挑眉,“这会儿不是饭点,要是想吃铁锅炖大鹅,只能舔锅底了。”

    房青君脸上一热,手指紧紧扣着竹篮的提手。

    “苏先生说笑。”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竹篮往前提了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家父昨日还念叨先生的手艺,正好今日庄子上的佃户送来些新鲜玩意儿,青君便想着……”

    话还没说完,苏牧已经两步跨到了跟前。

    他压根没看来送东西的人,那一双招子死死盯着竹篮边缘露出来的那一截尖尖。

    带着泥,挂着露。

    那是刚出土还没过夜的鲜气。

    “雷竹笋?”

    苏牧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刚才看见李世民赏赐金银时还要亮堂几分。

    他伸手掀开那块碎布。

    几根粗壮饱满的春笋安安静静躺在篮子里,笋壳呈现出一种褐中带紫的色泽,根部的切口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好东西!”

    苏牧直接从房青君手里把篮子接了过来,转身就往灶台走,脚下生风,连句客套的进屋坐都给省了。

    “这玩意儿可是春天的宝贝,过了这村没这店。房小姐,你这哪是送菜,简直是活菩萨下凡。”

    房青君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递篮子的姿势。

    她看着苏牧那兴冲冲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自己精心打扮了半个时辰,对镜贴花黄,结果还不如这几根带着泥巴的烂笋子有吸引力?

    这人……当真是个木头。

    可看着苏牧那副因为食材而真心欢喜的模样,房青君心里的那点怨气又莫名散了。

    她抿了抿嘴,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跟进了充满烟火气的灶房。

    苏牧已经把笋倒进了木盆里。

    这雷竹笋是春笋里的头茬,鲜嫩,但处理起来得讲究个快字。

    “王德全!烧水!”

    苏牧吆喝一声,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指甲在笋壳上一划,顺势一拧。

    咔嚓!

    层层叠叠的笋壳应声而落,露出里面象牙白的笋肉。

    苏牧也不用刀切,直接把笋放在案板上,菜刀横着一拍。

    啪!

    笋肉顺着纹理裂开。

    这种自然裂开的断口,表面粗糙,最能吸味儿。

    房青君站在灶台边,想搭把手又插不上话,只能干看着。

    “苏先生,这是要做什么菜?炒肉吗?”

    “炒着吃那是糟蹋东西。”

    苏牧从身后的柜子里,实际上是系统空间,摸出一块肉。

    那肉颜色深红,甚至有些发黑,瘦肉紧实得像木头,肥肉却晶莹剔透,散发着一股经过时间沉淀的陈年咸香。

    这是他在系统里存了许久的金华火腿,还是上方那一块最好的部位。

    紧接着,他又拎出一块今早刚送来的黑猪五花肉。

    “这叫腌笃鲜。”

    苏牧手里的刀起起落落,火腿被切成两指宽的厚片,鲜肉则切成了方正的麻将块,“这是江南那边的吃法。腌,就是这咸肉,鲜,就是这鲜肉和春笋,至于这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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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牧神秘一笑。

    “这笃字,才是这道菜的魂。”

    大铁锅里的水开了。

    苏牧先把咸肉丁扔进去。

    水面泛起白沫。

    那是咸肉里多余的盐分和陈年的杂质。

    焯水,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

    鲜肉也如法炮制。

    最后是春笋。

    春笋虽然鲜,但那是带着野性的鲜,如果不焯水去掉草酸,吃进嘴里会发涩,还麻舌头。

    滚水一过,笋块立马变得翠白可爱。

    苏牧没用那口刚炖过大鹅的大铁锅。

    他翻出一个底下被熏得漆黑的粗砂锅。

    这种砂锅传热慢,但保温好,最适合慢炖。

    底部铺上姜片和葱结。

    咸肉垫底,鲜肉居中,春笋盖顶。

    不用一滴油。

    直接倒入没过食材的清泉水,再淋入一勺花雕酒去腥。

    盖上砂锅盖子。

    先是用大火猛攻。

    砂锅里的水迅速沸腾,顶得盖子扑扑乱跳。

    苏牧弯下腰,将灶膛里的硬柴撤了出来,只留下几块燃着暗火的木炭,又往里面埋了一些细碎的谷壳。

    火势瞬间弱了下来。

    只能看见锅底那一圈微微发蓝的火苗,舔舐着砂锅黑漆漆的锅底。

    锅里的动静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急躁的翻滚,而是发出一种沉闷、有节奏的声响。

    咕嘟!

    咕嘟!!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灶房里听得格外真切。

    “这就是笃。”

    苏牧拿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边,手里拿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小火慢炖,汤汁冒泡的声音,吴语里念作笃。这菜得靠时间熬,把咸肉里的盐分和香气逼出来,钻进鲜肉里,再把两者的油水,都被这春笋吸饱了,那才叫大功告成。”

    房青君听得入神。

    她从没想过,做个菜还能有这么多讲究,甚至连声音都能成个名堂。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苏牧旁边。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

    窗外,倒春寒的风还在刮着,吹得窗纸哗啦啦作响。

    灶房里却暖烘烘的。

    那股子鲜味还没完全出来,空气里先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肉香和酒气。

    “阿嚏!”

    房青君突然身子一颤,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今日为了好看,穿得确实单薄了些。

    这一路走来出了点汗,现在坐下来一歇,寒气就顺着脚脖子往上钻。

    苏牧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看房青君那有些发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她那为了显腰身而系得紧紧的丝带。

    “这天儿还没暖透,怎么不多穿点?”苏牧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手里却也没闲着。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上。

    那里放着早晨刚挤的一罐子牛乳。

    房青君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出门急,忘了添衣。”

    其实哪里是忘了。

    那件厚实的披风太臃肿,若是披上了,哪里还看得出这身新裁的裙子样式?

    苏牧没戳穿她,只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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