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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外头,枯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
大安宫离御膳房不算远,隔着两道夹墙。
平日里这边冷清,除了送泔水的车,没人往这犄角旮旯钻。
李渊背着手,慢吞吞地溜达。
身上的团龙常服有些旧了,袖口磨得泛白,腰带也没系那根勒得慌的金玉带,只随便缠了条丝绦。
自从把那个位子交出去,他就成了这就大唐最闲的人。
闲得发慌。
尚食局送来的晚膳又是一碗烂得没魂的羊肉羹,说是太上皇年岁大,牙口不好,得吃软烂的。
“去他娘的软烂。”
李渊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子,满脸不痛快。
他这牙虽掉了两颗,可也没到只能喝糊糊的地步。
那是把人当废人养呢。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御花园折两根树枝撒气,一股子怪味儿飘了过来。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那股子让人闻着就腻歪的熏香。
是粮食被火燎过后的醇厚,混着肉腥气,还有点……辛辣?
李渊那两道花白的眉毛抖了抖,鼻子使劲嗅了两下。
这味儿勾人。
比当年在太原起兵时,行军锅里煮的大肉还要勾人。
鬼使神差的,李渊顺着味儿拐进了那条平日里看都不看一眼的小巷道。越往里走,那股子芝麻酱的香气越浓,几乎是往鼻子里灌。
御膳房后院那扇破门虚掩着。
李渊推门的手劲儿不小,“吱呀”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动静挺大。
院子里正吃得热火朝天。
那口紫铜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炭火炸裂的声音噼啪作响。
李丽质刚夹起一片羊肉,听见动静一回头,手里的筷子一哆嗦,那片肉“啪嗒”掉在了桌上。
房青君正要把宽粉往嘴里送,这会儿那粉条挂在嘴边,吸也不是,吐也不是,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太上皇!
李丽质脸色煞白,刚要起身行大礼。
李渊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往院子里一扫,看见了两个孙女,又看见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的年轻后生。
这气氛,好啊。
没那么多规矩,没那么多磕头作揖的死板。
李渊嘴角一扯,冲着刚要张嘴喊人的李丽质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嘴唇中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她们别咋呼。
李丽质到了嘴边的“皇祖父”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苏牧听见动静,也没回头,手里正拿着漏勺在锅里撇沫子。
“又来蹭饭的?”
苏牧头也不抬,以为是哪个闻着味儿摸过来的老太监。
宫里这种老油条不少,混了一辈子,没儿没女,就图口吃的。
“谁说不是呢。”
李渊顺杆爬,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视线在那口铜锅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装着芝麻酱的瓦罐上。
“这味儿……有点意思。”
苏牧这才侧过脸,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
六十来岁,背有点驼,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得像老树皮。身上那衣服料子看着不错,但旧了点,脚上那双靴子也沾了泥。
看着像是个在宫里有些年头、如今退了休的老管事。
“也是个鼻子灵的。”
苏牧也没起身,只是拿脚勾过来一个小马扎,往桌边一踢。
“既然来了,就添双筷子。不过丑话说前头,这肉不多了,想吃自己涮,我不伺候。”
李丽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让太上皇坐马扎?还让太上皇自己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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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是让父皇知道了,苏牧这脑袋哪怕是铁打的也不够砍啊!
可李渊却乐了。
他瞅了瞅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马扎,也不嫌弃,把长袍下摆一撩,一屁股坐了下去。
“舒坦。”
李渊长舒一口气。
这小马扎虽然矮,但不用端着架子,比那硬邦邦的龙椅坐着松快。
“丫头,给我拿副碗筷。”
李渊冲着李丽质招招手,那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指使自家的小丫鬟。
李丽质赶紧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拿了副干净碗筷,双手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抖什么?怕我这老头子吃了你不成?”
李渊接过碗筷,斜了孙女一眼,又笑眯眯地看向正趴在桌边、嘴里咬着筷子头的那个小团子。
“翁翁!”
小兕子可不管那么多。
她只觉得这个老爷爷看着面善,虽然胡子有点扎人,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阿耶有时候看她的眼神一样。
“翁翁也饿肚肚了吗?”
小兕子把自己的料碗往李渊面前推了推,里面是那是红红黄黄的酱,“这个泥巴好七!翁翁快七!”
“泥巴?”
李渊挑眉,拿筷子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摸了一下。
浓。
香!
这一口下去,那股子芝麻和花生的油脂香气,像是要把这深秋的寒气都给逼退了。
“好东西。”
李渊眼睛亮了,也不用人教,自己舀了一大勺放进碗里,又学着房青君的样子,淋了点腐乳汁和韭菜花。
苏牧把那盘立着不倒的羊肉往老头面前一推。
“这肉切得薄,别煮老了。七上八下,心里数个数。”
李渊夹起一片肉。
这肉切得是真好,对着光看,那红白纹理清晰得像画儿似的。
肉片入水。
翻滚的清汤带着葱姜的香气扑上来。
李渊心里默数着数,手腕子稳得很。这辈子握过刀把子,握过玉玺,如今握这双筷子,倒是最踏实。
肉变色,捞出,往那浓稠的麻酱碗里一滚。
裹满了酱汁的肉片还在冒着热气。
李渊张大嘴,一口送进去。
没有往日里那种塞牙的纤维感,这肉嫩得入口即化!麻酱的醇厚完美地压住了羊肉的腥膻,只剩下那股子鲜甜在舌尖上打转。
“唔……”
李渊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才是人吃的饭啊!
尚食局那帮老东西做的叫什么玩意儿?那是喂没牙老太太的烂糊!
“怎么样,老人家?”
苏牧往锅里下了把粉丝,“这手艺,比你们大灶上那些强点吧?”
李渊睁开眼,一边嚼着肉,一边不住地点头。
“强!强太多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连吹都不吹,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我那儿……那大灶上的厨子,一个个都该拉出去打板子!整日里不是蒸就是煮,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李渊抱怨着,手里动作没停,“说是为了养生,为了身子骨,我看就是想早点把我这老头子送走!”
李丽质和房青君对视一眼,都在桌子底下缩了缩脚。
这话太重,没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