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和詹姆斯相对而坐。

    

    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抖抖索索。

    

    “大人，我，我会竭尽全力配合您……”詹姆斯医生畏怯地说，眼里全是哀求之意，“但是，院长已经对我们下了封口令，如果我想说出不该说的，封口令就会发动……”

    

    ——所以，您可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詹姆斯惧怕自己答不上大人的问题，被大人迁怒。

    

    唐梨当然听得懂詹姆斯的言下之意，但她并不打算做出任何承诺。

    

    “是吗？”她轻轻巧巧地说，“那让我们来试试。第一个问题，每一次实验，机器的进入者必须有两人，而最后出来的，必然只有一人，是这样吗？”

    

    “是的，大人。”詹姆斯医生微微松了口气，回答得非常果断。

    

    “两人在出来的时候，会以不特定的形式合二为一吗？”

    

    “是的，具体形式取决于他们在机器里时脑中转动的愿望。”

    

    唐梨的眼睛一眨不眨，想着老丁腹上的那张脸：“合二为一，是指一者在里，一者在外吗？”

    

    詹姆斯庆幸于这些问题自己都能对答如流：“是的。”

    

    “我明白了……”唐梨瞧着放松了神经的詹姆斯医生，突然开口，“古小美进过这台机器吗？”

    

    詹姆斯医生张了张口。

    

    骤然一声巨响。

    

    詹姆斯医生一头磕在桌子上，痛苦地挣扎着。他的双手拽着自己的脖子，口中嗬嗬有声，仿佛此时此刻，有人正掐住了那截细弱的脖颈，阻止他说出答案。

    

    “好了，不用回答了。”唐梨点点头，“看来她是进去过。”

    

    Nannan是古小美的可能性又提高了一层。

    

    詹姆斯脑中盘旋的答案直接被唐梨道出口，他自然也没有回答的必要，封口令失去作用，他趴在桌子上喘着粗气。

    

    “下一个问题，”唐梨看着詹姆斯医生的脸色稍微和缓了，又问，“古小美和古小鹰在使用这台机器之前，就已经真实存在血缘关系了吗？”

    

    这个问题詹姆斯医生可以回答，他艰难地点点头，嗓音嘶哑：“是的，是的。”

    

    那么，他们之前怀疑的，Nannan和古小鹰本无关系，是这台机器赋予了他们母子关系，这个设想宣告错误。

    

    接下来，唐梨问了詹姆斯各种问题，包括“古小美和古小鹰是否就是最初的两个实验品”、“出机器时谁在内谁在外”、“他们俩具体的实验数据在哪里”……

    

    除了把詹姆斯折腾得滑落在地哀哀喘息以外，没有问到任何答案。

    

    唐梨不满地在心里啧了一声。

    

    起身正要绕过詹姆斯出门的时候，她看着他身上缠裹的白大褂，心神突然一动。

    

    “詹姆斯，”唐梨脱口而出，“这台机器真的能治病吗？包括院长先前提到的，‘诡异’这种‘传染病’？”

    

    提到这件事，哪怕詹姆斯已经奄奄一息，他的眼睛仍旧亮了起来，脸上也焕发出狂热和自豪：“当然！这是我们的世界里唯一一台能够把诡异从人体剥离的机器！”

    

    “这是一项跨世纪的伟大发明！”詹姆斯医生的声音愈发高亢，“诡异一旦剥离，患者终身无忧，永远不必担心再被诡异寄生！”

    

    永远不必担心……

    

    “为什么呢？”唐梨直觉自己终于抓到了重点，她近乎急切地追问，“机器剥离诡异的机制是什么？”

    

    “您看，”詹姆斯挥舞着双手，“假如同时有一名诡异寄生者和一名健康者一起进入机器，而健康者又恰巧对诡异寄生者有着深厚的感情——”

    

    唐梨的思维顺着他的思路一路延伸，她喃喃道：“他将恨不能以身替之……”

    

    “是啊！就是这样！”詹姆斯喜悦地呼喊着，“机器会满足他的愿望，诡异会转移到健康者身上。而在我们的世界，诡异一旦寄生在人体，就会发生变异，它们就像人身上的DNA，每个被感染者一生只会被一种特定的诡异寄生，世上不存在相同的两种诡异。”

    

    “原感染者的诡异会在健康者身上存活，而一个人一生只会被一种诡异寄生，所以只要原健康者还在苟延残喘，原感染者将永远不必担心再染上诡异……”

    

    原来是这样，原来健康者从一开始就是心甘情愿地牺牲。

    

    唐梨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心跳动得如此沉重，此刻她竟近乎幼稚了，她问，“那承受了诡异的健康者怎么办？”

    

    詹姆斯毫不在乎地笑了笑：“凑合着活喽。不过，要是足够有钱有势且幸运，能再找着一个愿意为自己承担的健康替死鬼，也是可以再进一次机器转移诡异的嘛。”

    

    忽视话中的冷酷意味，唐梨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她问，“进入机器接受过治疗的患者，还可以第二次使用机器吗？”

    

    “接收诡异的原健康者可以，”詹姆斯对答如流，卖弄着自己对机器了如指掌的能力，“原感染者就不行啦，因为他们已经成了诡异绝缘体，进入机器会自动报错的。”

    

    血液在唐梨耳中轰鸣。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还记得游戏里的那些情节吗？

    

    Nannan来到五楼，她尝试进入机器，机器报错。

    

    【错误代码408：该实验体的生物信息已采集，请勿将同一实验体重复置入机器。】

    

    ——Nannan曾经进入过机器，Nannan不被允许第二次进入。

    

    唐梨心跳如擂鼓，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她震撼得几乎忘记了呼吸，与此同时，眼眶积聚出滚烫的湿意。

    

    竟然如此，难怪Nannan能够离开医院，她当然能够离开医院，她已经好了，完全好了！从机器里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恢复了幸运的彻底的永恒的健康。

    

    难怪Nannan如此愧疚，难怪她恨自己恨到盼着自己最残忍地死去！难怪Nannan发了疯一样地想要回到医院，难怪她宁死不肯放弃古小鹰！

    

    Nannan才是诡异寄生者。

    

    Nannan才是那个需要治病的人。

    

    而古小鹰，健康的古小鹰……

    

    他替Nannan承受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