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室。

    

    雷宏仰头看着窗外映出的天空异象，面色铁青。

    

    他一直自豪于自己的情绪能够引动副本的天象，医院诡异们也都曾在他召唤而来的狂风暴雨下瑟瑟发抖。他一直将其视为自己将取古小鹰而代之的标志。

    

    然而直到现在，直到他目睹笼罩在诡话私立医院大楼上空的那一只大手。

    

    他才恍然明白，这才是副本Boss的真正力量。

    

    这才是所谓的，情绪引动天象。

    

    “这是好事啊，院长！”齐翠茗激动地攥着他的胳膊。

    

    此时她已经完全变了模样，高大严肃的女人，原本镶嵌着眼睛的皱纹间此刻只余一对触目惊心的血窟窿。而在血洞下方，颧骨的位置，又新生出一对提溜乱转的眼睛。

    

    “之前谁见过这个景象？那么多年，古小鹰的情绪波动从来没有那么大过！”齐翠茗高声叫着，“都是因为大人，是唐梨大人让古小鹰痛苦发狂！”

    

    “就在昨天晚上，他们一定是在昨天晚上发生了争吵。古小鹰，古小鹰激怒了大人，大人惩罚了古小鹰，所以，所以古小鹰才控制不住情绪，副本的天空改变了……”

    

    蜷缩在角落里的孙平狂怒地捶打着桌子，他满脸是血，每声咆哮都伴随着敲打桌子的一声巨响：“唐梨！不是！你们的大人！你是瞎吗？还不肯放弃你那可怜的幻想？她！只是个！普通人！”

    

    “不可能，不可能！”齐翠茗尖叫，“唐梨当然是大人！如果她不是大人，还有谁能阻止古小鹰！”

    

    “都住口！”院长雷宏忍无可忍，呵斥他们，“这是我的副本！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大人来插手！”

    

    就在这时，新的诡异从门外径直推门而入。

    

    “院长！院长！”三眼两嘴的曹主任面色惊惶，“古小鹰、古小鹰和那个唐梨打起来了！”

    

    三人倏然回头看他。

    

    “就在今天早上，”曹主任挥舞着自己肥硕的双臂，信誓旦旦，“我按照院长的吩咐守在807旁边，突然，唐梨满手满身是血地出来，落荒而逃了。之后，古小鹰也从房间出来了，样子还和之前一样……”

    

    “院长，唐梨如果是来视察的诡异大人，怎么可能被古小鹰伤到？她、她是不是只是个普通人啊？”曹主任隐晦地对角落里的孙平眨眨眼，眼里精光闪动。

    

    “你说得不对！”一道嘶哑的女声将他打断，人事刘丹紧随其后出现在门外，声音里还带着喘，“院长，当时我也在那里，唐梨大人的确满手是血，可是她并不是逃出来的，而是正常走出来的。等她走了很久，古小鹰才从房间出来，反倒是他看起来踉踉跄跄，像是受了什么伤。”

    

    “院长！刘丹大声强调，“受伤的应该是古小鹰，唐梨大人手上的血是古小鹰的！”

    

    两名诡异各执一词。

    

    院长雷宏脸色铁青，被吵得脑子嗡嗡作响，只能赶紧站出来一锤定音。

    

    “这么说，判断唐梨是不是大人，关键看到底是她伤了古小鹰，还是古小鹰伤了她。”

    

    雷宏沉而慢地说，“想个办法，看看她到底受没受伤。”

    

    “——现在离唐梨最近的诡异是谁？”

    

    饶是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见到在门外等待自己的人的时候，唐梨仍忍不住露出笑容。

    

    “终于想起来见我了？”她亲亲热热地问。

    

    眼前七窍流血的女鬼也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小赵。

    

    当初菌子火锅没煮熟就请她吃，把她送进医院的罪魁祸首。

    

    要不是小赵又手牵手把唐梨送到了医院，开头几天也鞍前马后地跟着，唐梨真的要责怪她了。

    

    “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啊，”唐梨向小赵张开双手，“能看到我有什么变化吗？”

    

    “小赵”——新入职女诡小美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着，她敬畏地低下头，牙齿和舌头在她嘴里打架：“一如既往的美丽。

    

    唐梨笑了，心中却在叹息：是啊，你们都看不见我满手遍身的血。

    

    我和我相依为命的幻觉。

    

    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唐梨骤然从好友重逢的喜悦中脱离。古小鹰最后的话仍回荡在她耳边，像丧钟一般敲打着她的心。

    

    唐梨说：“走吧，我们去吃早饭。”

    

    她们一起前往餐厅，这一路上，唐梨心事重重，因而也没注意“小赵”也一直沉默，原本总是和她并肩而行的朋友，此时却一直落后她半步，跟在她身后。

    

    为什么到了餐厅就能明白一切？唐梨思忖着古小鹰的话，无形的倒计时随着她的每一步而滴答作响，唐梨下了电梯，一步一步走向餐厅。

    

    唐梨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喧闹的餐厅蓦然一静。

    

    患者们抬起头，面色惊恐地看着唐梨——看着唐梨的手。

    

    一对中年男女抓紧了对方的胳膊，一名短发女人捂住了长发女孩的嘴，瘦子惊惶地用手捂住眼睛……他们彼此之间对视着，像是之前不曾满口感谢地从唐梨手中接过糖，像是之前根本不曾认识唐梨这个人。

    

    像一幕默片，他们互相提醒对方不要露出异常，彼此恐惧地摇着头。

    

    手……？

    

    唐梨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她当然能看到自己手上有什么。

    

    只有她能看到。

    

    “你说……”无声的警报带着一种终于冲破沉默的快意，在她耳边凄厉地鸣响，唐梨艰涩地问，“他们在看什么呢？”

    

    “啊。”小赵——七窍流血的女鬼在她身后笑了一下。

    

    “忘了问您，要不要在用餐之前清洁双手了。”

    

    “——毕竟，您手上全是血嘛。”

    

    那么，那么。

    

    唐梨想。

    

    已知她听力正常，语言表达能力正常，只是视觉上触觉上混淆了自己看过的恐怖片和真实的医院。她将此前种种异常尽归于幻觉。

    

    那么，请问。

    

    如果病房里古小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是幻觉，如果她捧起他的脸时手上沾染的黏腻液体是幻觉，如果她现在满手鲜血是幻觉。

    

    那么，他们——所有人，为什么能看见她幻觉中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