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有明慧公主一路护持,归途未曾再起波折,可既定惩戒终究无从规避。
秦衔月就此被彻底禁足东宫。
殿门严加看守,外界之人一律不准探视,形同幽囚。
往日贴身的侍婢——宝香、碧芜、丹朱等人尽数被拘押入狱盘问。
就连暗中护主的青鸾、青鸢两名暗卫,也一并被收监拷问,日日被逼着指认罪行,妄图屈打成招。
风声很快席卷整座京城,流言蜚语愈演愈烈,杜撰出各种荒诞说辞。
甚至编排起太子妃与定北侯世子旧情难断、爱恨纠缠,因妒愤而下狠手残害骨肉的荒唐戏码。
高墙之内孤立无援,心腹皆身陷囹圄。
她孤身一人困于方寸宫殿,处处皆是压抑困顿,境况凄然落寞。
顾砚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东宫的。
传召声落,片刻后,秦衔月一袭素衣缓步入内。
她褪去了往日东宫储妃锦绣加身、华贵端严的模样,一身素白绫棉冬袄,外罩同色素净披风素雅无华,全无半分珠翠点缀。
青丝简简单单挽作垂云髻,仅缀一支温润无光的素玉簪,未施半点粉黛,素面朝天。
许是连日禁足幽居、流言缠身、心腹尽陷囹圄的磋磨。
她往日清冽锐利的眉眼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倦色。
唇色偏淡,面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立在空旷肃穆的正殿之中,身形清瘦单薄,孤影伶仃。
自带一股清冷破碎、楚楚凄苦的姿态。
顾砚迟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她身上,竟一瞬失神。
岁月骤然回溯,恍惚撞回年少最深处的记忆。
多年前那个阴冷潮湿的柴房,她也是这般素衣落魄、眉眼怯弱。
彼时的她无助又惶恐,周身满是脆弱与茫然,孤立无援,只能瑟瑟缩在角落。
唯一能抓住、唯一能依仗的人,只有他顾砚迟。
多年来,他见过秦衔月太多样子。
或是清冷自持,或是聪慧通透...
为一种他觉得最是好看,便是完全属于他时的样子。
秦衔月全然不曾洞悉他心底这份卑劣偏执的念头,只微微垂首颔首,淡淡行过见面礼数。
顾砚迟见状缓步上前,下意识抬手,想要触一触她看上去单薄无力的手臂。
秦衔月身形轻侧,不动声色便避开了这一触碰。
悬在半空的手霎时僵住。
他指尖微蜷,悻悻收拢成拳。
垂落收至腰侧后,嗓音沉哑地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你我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秦衔月面色沉静无波,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顾大人此番前来,是要审讯于我?”
“你该庆幸,经手此事的人是我。”
顾砚迟慢悠悠踱步绕到她身后,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掌控感。
“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已草草定罪,不会容你半句辩解。”
“是吗?”
秦衔月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冷笑,目光清冷地望向他。
“想来大人此行,也是受府中家眷再三叮嘱,一心要将我定罪,为那未能出世的孩儿讨回公道罢。”
她眼底水波不兴,全然一副漠然模样,看得顾砚迟心头莫名愠怒。
“皎皎,你心里清楚,我从不是那般薄情狠心之人。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更改,也始终不信,你会做出这般害人之事。”
说着他朝前逼近一步,暗沉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语气偏执又荒唐。
“说实话,当初听闻旁人说你因妒陷害林氏,我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窃喜。
至少这般举动,能证明你的心里,仍旧有我的一席之地。”
秦衔月骤然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与费解,全然无法认同他扭曲的心思。
顾砚迟望着她,语气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执念,继续低沉诉说。
“这一年来,你根本不知我日日受尽煎熬。
哪怕事到如今,我依旧可以不顾一切站在你这边。
府中孩儿一事我可以不计较,你入宫之后的种种过往,我也能够悉数既往不咎。
只要你肯回头,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此案我定会倾力护你周全。
眼下这般处境,放眼朝野,也唯有我能拉你脱身。”
秦衔月怔怔伫立片刻。
待确认自己并非听错话语,只觉得荒谬至极,下意识连连往后退步。
“顾砚迟,你实在是神志不清了。”
她疏离淡漠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顾砚迟。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往后退缩的手肘。
他索性不再掩饰心底疯狂的念想,双目隐隐泛红,情绪翻涌难平:
“我的确疯魔,可落到这般地步,皆是因你而起!
皎皎,你生来便该属于我,你的一切本就该归我所有。
我们蹉跎错过这么许久,如今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究竟何错之有?”
他掌心力道沉重蛮横,箍得人腕骨生疼。
秦衔月咬着唇,凭着一股倔强韧劲,硬生生将手腕从他桎梏中用力挣脱出来。
“丧心病狂。”
冷斥一声后,她旋即转身便要离去。
顾砚迟带着几分癫狂的声音,阴冷地从身后追来。
“秦衔月!你当真以为,除却依附于我,你还能寻到别的退路?”
他抬手指向东宫厚重的朱漆大门,语气带着冰冷的笃定。
“整座东宫早已被重兵层层把守,防卫密不透风,现如今的你,根本无处可逃。”
话音落下,脚步微动。
他缓缓欺近秦衔月身后,阴冷嗓音如附骨之寒。
“你以为帝后为何偏偏将此案查究之权交到我的手上?
如今晋王势力盘踞京城根基稳固,东宫深陷风波百口难辩,就连皇后也自顾不暇。
她留不住你,甚至打算借你的罪名平息事端,保全太子储位。
你还天真以为,她真心将你视作儿媳看待?快醒醒吧!”
顾砚迟看着秦衔月僵直的脊背,心中那股报复的快感如藤蔓般疯长。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他向前逼近一步,冷笑道,“妄想拖到谢觐渊回京救你?”
“实话告诉你,他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打着清缴叛党的旗号去往江左,实则暗行谋逆之举。
就算他能活着回来,只怕迎接他的,也只有废黜储君这一条路了。”
言道此处,秦衔月才骤然转身。
一向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拧眉脱口。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