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衔月目光淡淡扫过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抬手示意免礼。
后又吩咐宫人细心搀扶她入座。
林美君顺势让人搬来座椅,径直坐到了秦衔月身后。
按品级位次,身为定北侯世子夫人的她本应落座偏近殿门之处。
可她此番存心而来,唯有贴近秦衔月身旁,才有机会行事。
不多时殿内命妇悉数落座,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殿内絮闲谈之声此起彼伏。
平阳王妃先前因女儿之事,与秦衔月生出嫌隙。
她仗着辈分尊崇,言语间带着几分讥讽,闲聊时刻意将话头引向秦衔月。
“早前听闻太子妃身子违和,不知现下可痊愈了?”
“劳王妃挂心,已然无碍。”
秦衔月礼数周全,从容应声作答。
平阳王妃微微颔首,语气里暗含深意。
“到底年轻体魄强健,恢复速度便是不同。
前些时日王府着人登门探望时,还听闻娘娘卧病休养,短短数日便气色明艳神采斐然,不知情的,反倒要误以为是刻意闭门避客呢。”
话音稍顿,她又环视殿中众人,话语愈发刻薄。
“每回岁首入宫朝贺,总能瞧见生面孔。太子妃大婚之后便深居简出,极少现身宗室场合,往日各府亲眷登门拜谒,也始终闭门不见。
若非借着今日年节大典露面,想来不少皇室宗亲,至今都没能见过太子妃真正模样。”
这番说辞字字带刺。
明着寒暄,实则暗讽秦衔月自恃身份、故作清高,不懂宗亲往来的礼数规矩。
秦衔月平日甚少赴宴应酬确是实情,却绝非有意端架子疏离旁人。
此前她陪同谢觐渊南下江左,对外皆假借明慧公主的身份遮掩行踪,东宫只得对外宣称她染病静养。
没料到此事,竟被平阳王妃拿来无端诟病,今日于殿上找她的晦气。
果然,她话音才刚刚落下,周遭立刻有人纷纷附和,闲话非议接连不断。
“可不是嘛,瞧着便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模样,想来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家世平平的妇人。”
“平日里宗亲设宴聚会,从未见太子妃踏足半步,反倒时常同明慧公主、大长公主走动密切,倒是一心往皇室嫡系圈子里靠拢。”
“说起来也着实有意思,一心想要跻身皇家至亲之列,可方才两位公主动身拜见太后,却也没想着等候她一同前行,终究还是隔着一层身份鸿沟。”
众人言语夹带揣测与轻视,句句都暗藏排挤之意。
按宫中安排,明慧公主与大长公主身为宗室金枝,先行前往太后宫中请安问礼。
秦衔月作为太子正妃本也该一同前往。
只因皇后临时有事耽搁,便令她先来大殿坐镇等候众命妇。
这原本只是寻常调度,此刻却被众人刻意曲解。
调侃她自作亲近自居皇室中人,到头来依旧不被正统宗室接纳。
秦衔月将这些话全部听在耳中,只是柔婉的笑笑并未搭茬。
有句老话,叫言多必失。
缄默自持,有时候是规避口舌是非最好的法子。
平阳王妃一番蓄意挑刺尽数落空,宛如重拳砸在绵软棉絮之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郁气。
谢觐渊性情桀骜、锋芒逼人,行事向来不拘一格。
怎料他的正妃竟这般沉静寡言,像个闷葫芦似的。
上次宫中相见便是这般模样,今日更是分毫不肯接话回应,着实让人看着生气。
她正打算再度出言讥讽,身旁一位年轻命妇已然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玩味。
“世人皆道清冷美人最是惹人疼惜,想来也正因太子妃性子这般疏淡矜贵,才引得太子殿下甘愿一掷千金博佳人欢心,竟动用织锻署的贡品锦缎,特意为娘娘裁制衣衫。”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细细打量端坐正中的秦衔月。
她身着规制端庄的东宫命妇朝衫,衣料挺括大气,配色沉稳华贵。
成套金玉头面熠熠生辉,恰到好处衬出优美利落的肩颈轮廓。
衣身雅致色调映得她肌肤莹白似雪,眉眼清亮动人,唇色嫣红欲滴。
整个人清艳绝代,气度卓尔不凡。
可当众人定睛细看,很快便察觉这身衣料质感迥异寻常绸缎,纹路细密考究,绝非市面流通之物。
世间男子为红颜挥霍本是寻常风月闲话。
可当众将此事摆上台面议论,便是女子的过错。
更何况大周织锻署隶属官营,所织锦缎尽数归入国库封存,从不对外售卖流通。
纵使太子身居储君高位,若无帝王亲口赏赐,私自动用贡品料子裁制衣物,已然触碰到逾制僭越的边界。
此事说到底属于皇家内宅私事,深究起来算不上确凿罪责。
可此刻偏偏在一众宗室女眷面前公然提及,就难免有暗藏挑拨离间、刻意抹黑的险恶用心。
殿内瞬间安静一瞬,一道道目光灼灼锁在秦衔月身上。
人人心底都等着看她窘迫失语、无从辩驳的模样,坐等这场“僭越恃宠”的笑话落地。
面对满殿暗藏讥讽的审视,秦衔月依旧端坐从容,唇角笑意温婉得体,不见半分慌乱局促。
她垂眸轻扫过身上的朝衫,随即抬眸看向方才开口的年轻命妇,语声轻柔清亮。
“夫人说笑了。”
她语气平淡无波,不骄不馁。
“这身衣料并非殿下私取,更谈不上豪掷千金博欢颜。
年前岁贡入库,圣上感念东宫常年监国操劳、公务烦冗,特赐一批织锻署贡品锦缎,予东宫眷属裁制年节朝服。
宫里皆是有档可查、有据可依的。”
不等众人思索,她又缓缓补充。
“君臣规矩、朝野礼制,殿下素来恪守于心,分毫不敢僭越。
储君身为百官表率、宗室标杆,岂会因私废公、私动国库贡品?夫人此言,若是传出去,反倒容易折损殿下清誉,徒增无端流言。”
这话看似温和解释,实则绵里藏针。
她没有半分气急辩驳,反倒将一桩刻意抹黑的“宠妾逾制”风月闲话,轻轻抬升至“君臣礼制、储君品行”的朝堂分寸之上。
那年轻命妇脸色骤然一白,瞬间哑口无言。
她不过是跟风逢迎平阳王妃,看秦衔月木讷不善言辞,便想要趁机踩上一脚,博宗亲欢心。
万万没料到对方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随口闲话,变成了妄议储君、轻言君上的过失。
秦衔月敛眸端坐,神色平静无波。
其实她根本不知这料子究竟是何处得来,更遑论是否有圣上封赏。
不过在谢觐渊身边待得久了,她渐渐悟出一个道理:
只要你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谎言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实话。
她平日里只是信奉“少言少错”罢了,还真当她是不善言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