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太子既有吩咐,府衙一众官差纵有万般心思,也只得依言照做。
一番清扫打理过后,牢中刺鼻血气散去大半,只余下些许挥之不去的酸腐浊气。
秦衔月缓步走入暗室,只见先前受过刑讯的案犯虽然仍旧伤痕累累,但至少衣衫穿戴齐整。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了最里面的红姑身前。
起初的审问进行得格外不顺,秦衔月接连抛出数个问题,无论是红姑还是她手下一众打手,皆是闭口搪塞,半句实情不肯吐露。
秦衔月心思通透细腻,几番言语试探,便笃定这群人心中藏着莫大隐情。
他们早已将私设风月场所、拐卖人口等确凿罪名悉数招认,这般坦承寻常罪责,偏偏刻意有所遮掩隐瞒。
足见藏在暗处的,定然是足以诛身灭族的惊天秘事。
可她纵然看穿对方刻意撒谎,到底对于刑讯之事,没有什么经验,一时之间却也无从下手。
迟迟无法撬开几人的嘴,探寻到自己想要的关键线索。
一旁的谢觐渊始终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急躁,轻声示意秦衔月先到牢外等候。
不多时,厚重牢门再度被推开,内里景象令人心惊,就连见惯牢狱手段的官差都忍不住蹙紧眉头。
秦衔月轻轻垂下眼眸,自袖中取出一方洁净锦帕,缓步走上前递至谢觐渊手边,语气自然。
“快擦擦手,瞧你弄得一身狼狈。”
周遭一众官差见状皆是面面相觑: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周朝野上下,但凡身居官位者,无人不知六司行事手段凌厉狠绝,威慑十足。
此番谢觐渊亲自出手审讯,前后尚且不足一刻时辰,便令红姑与一众手下打手彻底破了心防,事无巨细尽数坦白,再无半分隐瞒。
一旁旁观的府衙官差暗自心惊,心中纷纷暗自警醒。
往后定当恪守本分尽心履职,万万不可行差踏错。
若是不慎落到镇察司手中,尤其是太子殿下跟前,下场定然凄惨无比。
秦衔月敛了心绪,缓吸一口气,将先前未曾问出答案的问题再度沉声发问。
“那名惯偷与你究竟是何交情?你又为何要假扮成他的结发妻子,远赴云京将他灭口?”
红姑唇瓣干裂,神色萎靡地动了动嘴角,一时难以出声。
秦衔月见状,示意狱卒端来一杯清水递到她手边。
饮过温水润开喉咙,红姑才拖着疲惫无力的嗓音缓缓道出实情。
“我们借着绣楼的幌子暗地里营生,平日里常有被掳来的女子不堪受辱,一心伺机出逃。
那惯偷深谙各类机关锁钥之术,我们便出钱请他打造坚固枷锁,用来拘押看管众人。
那日楼中来了一位贵客,称自己也需打造锁具器具,便从我这里将那惯偷借走相助。
后来听闻此人私自逃走,我唯恐他知晓太多内情四处散播,坏了我们事,再加上那位贵客又出重金悬赏他的行踪,便亲自动身前往云京。
为了不引人疑心,索性假扮成他的妻子四处寻人,伺机下手除了后患。”
说罢,她抬眼望向秦衔月。
“起初我只当你是别处来抢生意的同行,没想竟是镇察司的官家,怪不得有那样一手精妙的画技。”
红姑所言,与秦衔月此前的猜想并无太大出入。
她轻轻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终是取出那幅碧霞元君神像,缓缓递到红姑面前,语气沉定地追问。
“你仔细看看,认不认得此物?”
红姑抬眼望去,起初神色平淡。
可当目光落在神像之上,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脸上的萎靡与颓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这幅画稿明明已经在江东战乱中尽数烧毁了啊!你……”
红姑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秦衔月。
“不可能啊,当年见过此画的人,明明都已经...”
秦衔月闻言瞬间了然。
自己先前并非被这幅画催眠,而是那段与江东、与这幅神像相关的记忆,被人刻意封存了起来。
原来,她从前真的到过江东,亲眼见过这幅碧霞元君图。
也见过彼时或许还未化名红姑的眼前人。
秦衔月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沉思片刻,又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齐云山在哪里?”
红姑见她不仅持有这幅神像,语气还这般笃定,便知她定然知晓这幅画的来历,也清楚其中隐秘,再无半分侥幸,语气带着几分无力的辩解。
“我真的不知道齐云山在哪里。”
提及齐云山与那段过往,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似是那段记忆藏着极大的阴影,不愿轻易触碰。
“当年我只是受人所托,负责看管那位老爷子,待完成画作,再将其送往江东。
至于齐云山的下落,我是真的一无所知。”
见秦衔月捏着碧霞元君神像的指节泛白,谢觐渊心头一软,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了上去,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好了,今日你已然费心耗神,累得够呛。我还有些事要单独问她,你先去外面稍作歇息,可好?”
秦衔月指尖的力道微微松了松,眼底还凝着未散的茫然与沉郁,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任由官差引着转身离去。
她在府衙偏厅地椅上不过坐了片刻,便看见谢觐渊从暗室方向走出。
眉宇间凝着几分沉凝,神色比进去时更为沉重,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
告别府衙之后,二人一同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谢觐渊转头便见秦衔月捧着那幅神像,目光直愣愣地落在画纸上,眼神空洞。
他伸手将人顺势揽进怀里,下巴抵了抵她的发顶,低声问道。
“在想什么?”
秦衔月缓缓回神,敛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故作轻松地勾了勾唇角。
“在想某人千方百计,不惜冒充阿兄接近我的原因。”
谢觐渊眉峰一挑,手臂收得更紧,嗓音低哑。
“那,有答案了吗?”
秦衔月没有直接回答,指尖微微一动,从腕间摘下那串温润的血檀佛珠。
“我们从前在江东就见过,这个也是我留给你的,对不对?”
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当年在江东从洪流之中救下你的不是苏清辞,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