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觐渊侧目睨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沉敛的告诫。
“轻声些,要让外面的人都听到吗?”
待他将外间大氅缓缓褪下,秦衔月才看清他整条小臂已然被鲜血浸染。
纵然衣衫染血,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不见半分颓态。
他屈指轻轻捏了捏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低声打趣。
“还只顾着发呆,不快些替我处理伤口。”
此番出行并未随侍太医,本地郎中又难以全然信得过。
为稳妥行事、不走漏半点风声,便只能由秦衔月亲自上手包扎。
她连忙取来舱内备好的药箱,又悄悄吩咐宝香备好温热汤水,随后小心翼翼扶着谢觐渊坐到软榻之上。
轻手轻脚解开衣襟,一道狭长的皮肉伤口赫然入目。
看着鲜血淋漓格外骇人,所幸未曾伤及筋骨要害,并无大碍。
秦衔月垂着眉眼,取来棉团蘸上烧酒,细细为他清理伤口。
怕烈酒刺痛让他不适,她一边轻柔擦拭,一边轻声开口认错解释,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并非有意孤身涉险,只是那女子正是此前我同你提过,改换容貌、假意寻夫之人。
她极有可能知晓齐老爷子的下落,事关重大,我一时心急,便贸然跟了上去,未曾思虑周全。”
“皎皎。”
谢觐渊抬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让她抬眸望向自己,目光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
“我知晓你心思缜密,也信你有自保之力,更明白你想要追查线索的心意。
可便如同你明知这伤口不算重伤,依旧忍不住满心担忧一般,我见你身陷险境,心中亦是慌乱难安。”
一席话落,秦衔月鼻尖微酸,眼底瞬间凝起细碎泪光,轻轻颔首应声。
擦拭的棉巾很快染上暗红血渍,她连忙换过干净药布,继续专心为他敷药包扎。
她动作轻柔细腻,近身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拂过他赤裸的肌肤,微凉又轻软,惹得人心头阵阵发痒。
谢觐渊终究按捺不住,抬起未曾受伤的右手,顺势将身旁之人轻轻揽入怀中。
秦衔月连忙伸手轻轻推拒,低声急道。
“伤口还未包扎妥当,别乱动。”
谢觐渊故作一脸正色,语气沉稳肃穆。
“想到哪去了?我是想让你细细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望向岸边错落摇曳的灯火,语气沉定道。
“今日之事闹得不小,已然惊动地方州府,往后几日定然风波不宁。
咱们一路南下追查行踪,只怕也快要瞒不住了。
若是消息落入叛党手中,提前摸清我们下一站动向,后患无穷,时间很是紧张。”
秦衔月心说时间紧张,你还有旁的心思。
但也没戳破,反而是将此前的事同他原本说出。
此事的起因是那日她再次翻看碧霞元君古画,脑中骤然涌入诸多零散破碎的旧日记忆。
凭着那些模糊残影,亲手临摹出一张女子容颜。
她素来不识此人,心中满是疑惑,便想着前往枕瑟楼寻青妩打探来历,谁知正巧遇上那扮作洒扫仆妇的女子托人寻夫,便帮忙画像。
可谁知没过不久,那惯偷就死了。
说到此处,秦衔月眸光微动,沉吟着继续推测。
“如今知晓红姑暗中做着拐卖人口的龌龊勾当,想来从前那名离奇身亡的惯偷,多半是曾与她有过私下交易,无意间撞破或是窃取了她手中隐秘,这才惨遭灭口,悄无声息丢了性命。”
言罢,她抬眸望向谢觐渊,眼神带着几分恳切。
“我想亲自见一见红姑,当面问清内情。”
谢觐渊垂眸略一思索,片刻后缓缓颔首。
“见她可以,但你绝不能独自前去。”
他严守底线。
“我陪你一同前往。”
想起今日自己贸然尾随涉险,险些酿成大祸。
秦衔月心中本就带着几分愧疚理亏,闻言也不再多言,只得温顺地点头应下。
正事尽数说完,谢觐渊手臂上的伤口也已然包扎妥当。
他心头缱绻渐起,本想着再与她温存片刻。
秦衔月却生怕他受凉,借着夜深天寒、江风侵体容易染寒为由,执意替他将上衣穿戴整齐。
他上身筋骨利落分明,纵使隔了几层衣料,依旧能隐隐透出温热的体温,惹得她心头微微发烫,忍不住闷闷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别闹了。”
谢觐渊挑眉。
“小白眼狼,我这般受伤是为了谁,嗯?”
秦衔月扁嘴。
“我不是道过歉了?”
他故作骄矜地继续道。
“既然要道歉,就拿出点诚意。”
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她腰间柔缓的衣带,谢觐渊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戏谑。
“唤句好听的来,哄得我消了气,此事便暂且揭过。”
秦衔月哪会不懂他心中所想,微微侧首凑到他耳畔,声音细软软糯,轻轻呢喃出声。
“夫君,我知错了。”
“嗯,当真乖巧。”
谢觐渊闻言眉眼舒展,满心熨帖受用。
可话音刚落,便顺势伸臂将人紧紧圈入怀中,微微俯身压了下来。
秦衔月顿时慌了神,伸手抵着他胸膛嗔道。
“你这人怎得说话不算数!”
谢觐渊低低一笑,眼底满是狡黠。
“夫君已然原谅你了,可身为皇兄,还未曾饶过你。”
秦衔月一阵无语。
感情他在这等着她呢。
翌日一早。
谢觐渊陪着秦衔月一同前往州府大牢。
纵然早前特意吩咐下人先行打理清扫,可牢内常年弥漫的腐霉浊气混杂着淡淡血腥气,依旧扑面而来。
呛得秦衔月下意识轻蹙蛾眉,神色间难掩几分不适。
二人径直往牢狱深处走去。
最里侧设着一间密闭暗室,越是步步靠近,浓郁刺鼻的血腥味便越发浓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谢觐渊瞧出她面色不适,当即沉声对着身旁狱卒吩咐道。
“此地气息太过浓重血腥,速速带人进来收拾妥当。”
一众狱卒与随行官差闻言,面上神色皆是一阵微妙难言。
朝野上下谁不知晓,镇察司行事素来凌厉果决,手段更是狠厉非常。
身为镇察司之首的谢觐渊,更是常年游走刑狱重地,似这般血腥场面,怕是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这位爷,竟反过来嫌他们州府刑罚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