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衔月并未将剑带来的异样心绪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近来心神敏感所致。
上过沙场的兵器本就浸染杀伐戾气,裹挟着淡淡血气,令人心生不适也实属寻常。
二人一同回了殿内用早膳。
谢觐渊瞧着她连日来有些心神不宁,便主动开口询问缘由。
秦衔月起初还想着暂且遮掩。
可对上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又想起从前他说过自己素来不擅藏心事、更不擅长说谎。
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决定据实相告。
“昨日听闻母后提起,近来朝中不少大臣联名上奏弹劾你。”
谢觐渊闻言神色淡然,全然未曾放在心上,语气漫不经心。
“朝堂之上向来不乏迂腐守旧之人,闲来无事便爱搬弄是非,不必放在心上。”
可秦衔月依旧眉心紧蹙,半点轻松不起来。
“旁的事我无从知晓,只是近日我闲来无事,翻查了东宫历年收支账目。”
谢觐渊微微扬眉,随口打趣。
“哦?发现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有些?
他说得也太轻描淡写了点。
纵然谢觐渊身居储君之位,常有宫中赏赐与宗室优厚俸禄加持。
可府中积存的财物数额,早已远远超出东宫本该享有的食邑、田产与例行俸禄,数目庞大得实在刺眼。
起初她还疑心是自己研习账目时日尚浅,看得不够通透。
便趁着入宫请安的间隙,特意请教宫中精通算学账目的女官。
待到重新核对梳理过后,心中的震惊只增不减。
再看他此刻这般从容不羁、毫不在意的模样,秦衔月心底已然有了几分定论。
至少朝臣弹劾他大肆敛财一事,想来绝非空穴来风。
她有心直言劝诫,又怕自己眼界浅薄,仅凭账面表象便误会了他的谋划。
话到嘴边几经斟酌,终究只化作一句软语叮嘱。
“我只盼你万事谨慎,多多保重自身安危……”
她不想他出事。
谢觐渊自然清楚她心中的担忧。
他自幼长于深宫,浸淫权谋算计多年,深知这些钱财权势不过是立足朝堂的手段。
如今监国大权握于掌心,些许流言弹劾,于他而言根本不足为惧。
可秦衔月心性纯良,心思太过柔软坦荡。
朝堂之中尽是老谋深算之辈,一味恪守正道、心慈手软,根本难以立足。
那些身居高位的老臣,从不会因旁人手下留情,便心生善念手下留情。
一旦抓住把柄,便会毫不犹豫痛下狠手。
他唯有手段更厉、心思更沉,方能从容周旋自保。
起初行事尚有几分身不由己,久而久之,谢觐渊反倒渐渐沉溺其中,愈发享受这般步步为营、逆风而行的滋味。
想来他天生可能便是这种,视风险为乐趣的人。
只是这般沉重晦暗的心思,实在不宜在秦衔月面前多说。
他索性抛开近日刻意维持的沉稳人设,故作闲散模样打趣逗她。
相伴日久,秦衔月自然一眼看穿他刻意敷衍的心思。
可此事关乎前程安危,见他依旧漫不经心,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气恼,抬手一把拍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太子殿下家底殷实,府中账目庞大繁杂,这般雄厚财力,就算在外面养十个八个美妾,想来我也无从知晓吧。”
谢觐渊闻言低笑一声,顺势伸手重新将人牢牢圈入怀中。
温热手掌带着几分慵懒暖意,轻轻抚过她纤细后腰,语气暧昧缱绻。
“我外面有没有人,你会不知道?”
他的劲,可都使她身上了。
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旁人?
秦衔月无语。
这个人怎么一跟自己说话,脑子就长到下半身去了。
“你若有心隐瞒,我上哪知道去。”
她冷着脸道。
“毕竟某些人可骗了我整整半年。”
提起这个,谢觐渊是有些理亏。
不过现在,他有更加直接有效的办法“哄她”忘却方才的不愉快。
指尖带着熟稔轻柔的力道,不过片刻功夫,便惹得秦衔月浑身发软,下意识躲闪着他的亲昵触碰。
谢觐渊怎会轻易放手,顺势俯身将人稳稳横扛起来,径直往内殿沐浴之处走去。
他晨起练剑出了一身薄汗,正好适合清洗休憩一下。
时日倏忽流转,日头已然偏移过中天。
秦衔月悠悠转醒,抬眼便望见谢觐渊发丝松散未束,正立在外间低声同萧凛商议要事。
这两日他一举一动皆刻意收敛性情,处处学着顾砚迟那般端谨自持,她早已瞧得分明。
纵然摸不透其中缘由,却也心知他是有意模仿。
可眼下连衣冠发丝都无暇规整,显然是遇上了棘手要紧的急事。
片刻过后,谢觐渊抬手示意萧凛退下。
秦衔月取来素色外袍缓步上前,只见他面容沉静肃穆,眉宇间不见半分笑意。
她默默上前为他更衣束发。
将一切打理妥帖,他依旧是满心沉郁,心事重重的样子。
秦衔月素来通透,见状也不多言打扰,只取来一册闲静画册,静坐一旁默然相伴。
又过许久,谢觐渊似是理顺心中繁杂思绪。
身子微微一歪,顺势安稳枕在了她的膝头。
秦衔月放下手中画册,纤柔指尖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语声温软轻缓。
“可是遇上难事了?”
谢觐渊轻轻摇头,避开沉重话题,转而提起一桩闲事。
“母后有心为明慧说一桩亲事,只是男方封地远在域外,怕她知晓后心生抵触闹脾气,便嘱托我先行一同前去打探情形。”
他微微抬眸,望着她柔声提议。
“你这几日忙着核对账目,终日劳心费神甚是辛苦,不如趁着此番出行,一同出宫去往外地走走,也好借此机会散心纾解一番。”
明慧本就是帝后捧在掌心疼宠的女儿,此番远行出行,仪仗规制本就极尽周全体面。
再加上谢觐渊一心想替妹妹撑足场面,暗中特意多加安排。
整支随行队伍便愈发声势浩大,气派十足。
他负手立在船头,静静看着一众侍从将公主随行物件一箱箱尽数搬入船舱,堆积得满满当当。
眉宇间神色淡淡,不知在暗自思忖着什么。
不多时,施淳快步走上前躬身回禀。
“殿下,公主已然收拾妥当。”
谢觐渊微微颔首,循着步道行至内舱,抬手轻叩舱门。
舱门应声而开,一个清艳而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望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个打趣儿的笑意,外头问道。
“皇兄,我这样穿戴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