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寂寂夕阳斜铺。
廊外晚风轻拂,带着冬日里特有的微凉,却被夕阳的暖意稍稍中和,不显得刺骨。
谢觐渊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手握长剑,立于漫天霞光之中。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衣袂被风轻轻吹动,猎猎作响。
他神情专注,眉峰微蹙,眸光锐利如寒星,全然沉浸在剑招的流转之中。
抬手、拔剑,寒光骤起,划破橘红色的夕阳光晕,剑身映着落日余晖,泛着温润的光泽。
起势沉稳有力,落招干脆利落,身形辗转腾挪间,衣摆随动作轻扬,与漫天霞光交相辉映。
夕阳恰好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
额间薄汗被晚风拂过,添了几分慵懒与贵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秦衔月立在廊下,静静看了许久,眼底渐渐泛起几分惊艳。
从前她总觉得,顾砚迟舞剑已是极好。
招招利落,带着男子独有的果决凌厉,自有一番端方气度。
可此刻映着漫天夕阳,谢觐渊的剑招落在她眼中,竟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剑风掠过,卷动地上零落的枯叶与细尘,在暖金的霞光里轻轻旋舞。
每一式起落,既有久经沙场的利落杀伐,藏着铮铮锋芒,又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从容与矜贵,恰如他骨子里那份恣意桀骜、万事皆成竹在胸的本性。
待到最后一式收剑,他手腕轻旋,长剑“铮”的一声归鞘。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拖沓。
余光瞥见廊下的身影,谢觐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却故作刚发现的模样。
足尖轻点青石,单手侧翻跃入廊内。
抬手将长剑抛给一旁候着的施淳,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秦衔月上前一步,接过施淳递来的素色外披,轻轻搭在他肩头。
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温热的肩背,杏目微弯。
“这个时辰练剑,待缓下身上的汗意,怕是要错过晚膳的时辰,殿下便是想强身健体,怎么不挑个早点的时候。”
嘴上这般说,心底却悄悄补了一句。
本来也不是什么刻苦的人。
谢觐渊闻言,脸色微微一黑,心底暗自腹诽。
早上她向来起得晚些,而且灰蒙蒙的,他舞给谁看?
肯定是夕阳的光辉,更称人精神抖擞。
说起来还有些气闷。
她这个太子妃比自己这个储君还忙。
某人再晚点回来,他这套剑式,怕是早已从头至尾演练完一遍了。
打趣儿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又被谢觐渊生生咽了回去。
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而抬手自怀中取出两枚质地莹润的玉珏,轻轻搁在秦衔月摊开的掌心。
“从镇察司回府途中,在坊间偶遇这物件,你瞧瞧喜不喜欢。”
那是一对合扣式环佩,拆开便是两枚大小相契的玉佩,各自成型。
两两相合之时,又能严丝合缝拼成一枚完整玉环。
水头虽然不算上乘,但肌理倒是温润的。
垂眸凝着掌中的玉珏,秦衔月心头悄然浮起几分疑惑。
她近日刚核查过东宫账目,各处产业收支平稳,并无紧缺亏空。
府中珍宝更是从不匮乏。
以谢觐渊素来挑剔的眼界,什么时候连寻常坊间玉饰,也能入他的发眼了?
而且眼前这一幕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自己以前,好似也送过顾砚迟类似的物件。
秦衔月心底辗转,正思忖着要不要旁敲侧击,探问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
正沉吟间,却听谢觐渊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怎么,不喜欢?”
秦衔月抬眸,撞进他那双琉璃般澄澈深邃的凤眸里。
素来恣意桀骜、万事不上心的人,此刻眼底竟难得染上一丝紧张,隐隐透着几分怕被嫌弃的局促。
她忍不住抿了抿唇,压下心底泛起的笑意,不让自己流露得太过明显,温声应道。
“很喜欢。”
话音落下,谢觐渊周身紧绷的气息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将方才这番迟疑的神情,当做了追思旧忆的感动。
眉梢微挑。
她果然是吃这一套的。
也没有多难嘛。
顾砚迟会的,他都能做得更好。
心中暗自笃定,他便故作沉稳持重,抬步率先往内殿走去。
秦衔月望着他那副刻意较劲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缓步默默跟了上去。
晚膳席间,氛围静谧温和。
谢觐渊随意闲话,问起她近日出宫入宫、四处奔走都在忙些什么。
秦衔月这才想起前些天长街偶遇溺亡惯偷一事,还有今日特意绕去枕瑟楼打探来的闲言碎语,一一如实说与他听。
听罢始末,谢觐渊眉峰微微一蹙,语气沉了几分。
“照你这么说,那惯偷并非意外落水,而是遭人暗害?”
“正是。”
秦衔月轻轻点头。
谢觐渊眸光微深,继而追问。
“可那人不过是个市井地痞罢了,无财无势,也无身家根基,那枕瑟楼的妇人,为何偏偏要冒认做他的妻子?”
秦衔月抿了抿唇,轻轻摇头。
“我得知内情时,心中也满是疑惑。可细细推敲下来,除却刻意冒认,再也找不到别的说法。”
她顿了顿,眸色渐沉,回想起当日在枕瑟楼,那二人相逢碰面的异样神情,低声缓缓道。
“况且那日那惯偷见到妇人时,神色太过古怪……”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被人揭穿行迹的羞惭愧疚,反倒更像是……”
秦衔月斟酌着字句,语气渐凝:
“像是被仇家突然撞见,发自心底的惊惧与慌乱。”
谢觐渊沉吟片刻,拍拍她的手。
“此事我会让人多多留意。”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将她往跟前扯了扯。
“时候不早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歇息去了?”
秦衔月小脸一沉。
心说,那算是哪门子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