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那脚步声沉稳,不像是小公子那样窸窸窣窣的。
倒像是成年的男子。
时芙轻轻一顿,循声转过头——
瞧见的是一片象牙白色的衣角缓慢挤进门缝。
熟悉的样式,是殿下常穿的颜色。
时芙手上的动作一顿。
一个不留神,指尖便被炉上的砂锅燎了一下。
她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缓慢抬起眼,看见的却是那双含情的桃花眼。
男人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倏然对上她的目光。
日光下,他的桃花眼顾盼生辉。
不是殿下。
时芙连忙的垂下眼眸,然后朝着他屈身行礼。
“表少爷……”
陈令颐瞧见她,微微颔首,眉间红痣鲜明夺目。
然后迈了脚步,跨过小厨房的门槛。
“你煮得可是鸳鸯甜粥?”
时芙讶异的看他:“是,您怎么会知晓?”
时芙对上他求证的视线,隔着帕子打开炉上的砂锅。
一时间水雾蒸腾,洇湿了她的眼目。
陈令颐的桃花眼微微一凝,缓慢垂了眼帘:“因为我娘也会煮,远远的便闻见了。”
时芙笑了一下:“那表少爷暂且等等,一会儿便能吃到了。”
旁的早膳其实早就做好,放在锅里煨着,只差这一道鸳鸯甜粥。
陈令颐瞧着她的笑容,也轻轻笑了一下。
等时芙端着早膳进屋的时候。
裴老夫人刚念好了佛经,由茯苓搀扶着坐到了桌前。
其实表少爷和表小姐刚入京城,是有些水土不服,裴老夫人许他们去四房用膳。
不必日日陪她这个老太婆吃素。
可不知为何,看着散漫不羁的表少爷今日倒是没与表小姐同去。
而是在这梧桐院,陪着念佛的裴老夫人吃素。
见裴老夫人捻着佛珠出了内卧,他轻轻上前扶了几步,然后两人一同落座。
时芙打开食盒,将菜一道道放在桌上。
今日她做了罗汉斋,是用菌菇、笋和大豆烧烩。
然后又是做了几道素烧鹅、照烧杏鲍菇、芥菜豆腐汤。
最后便是那道鸳鸯甜粥。
陈令颐瞧着桌上的菜,缓慢抬起琥珀色的眼眸望她,眉峰轻轻一动。
时芙想起他方才在厨房的话。
以为他是要喝粥。
又是急忙布菜,舀了一碗甜粥送到表少爷跟前。
陈令颐将汤匙送入口中。
裴老夫人看他:“倒是要难为你一个年轻的郎君与老身一起用素斋了。”
他对着裴老夫人笑了笑:“这菜好吃,怎么能算难为?不过瞧着这菜式……与灵隐寺做出的素斋相差无几。”
裴老夫人一听这话,脸上又是多了几分笑意:“因为时芙也是在灵隐寺做过几月素斋。”
她说着,又是望向了裴令颐:“你爹是杭州知州,时芙也是杭州人,你们是同乡,也难怪这样的菜合你胃口。”
杭州知州……
时芙闻言微微一顿。
她小心翼翼的抬眸,望向了表少爷的脸,思绪却不慎飘远了些。
纵使时芙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曾经随周培方见过知州大人一面。
因为这是周培方从前的上司。
那时周培方新官上任,就任县令,便带着她拜访了自己的上级。
而那个时候……她还是周培方名正言顺的妻子。
两人还在知州大人的府上留宿过一晚。
想必就是在这位表少爷的府上。
时芙心下想着,眼皮一跳。
她当即垂下眸子,浑身突然有些紧绷。
陈令颐又是将一口甜粥送入口中,他缓慢抬眸,然后漫不经心的道:
“从前本公子也日日去灵隐寺拜佛,可惜倒是未曾见过。”
时芙闻言,心中骤然松了一口气。
她垂头回话:“奴婢从前住在杭州乡下,鲜少去过城里。”
陈令颐闻言,嘴角笑意浅淡:“那你如今怎会来了京城?”
裴老夫人此刻也好奇的抬起眼眸:
“令颐这话,倒是叫老身也好奇,你这样伶俐的丫鬟,江南的主家竟也肯放人?”
时芙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偌大的卧房陡然安静了下来。
时芙还未回话,却听见门外传来了翠翠的声音——
“小公子,您慢些,担心摔了!”
“再慢些便赶不上祖奶奶的早膳了!”
陈令颐一顿,他循声音的方向缓慢抬头。
瞧见的便是一团穿着紫衣的小团子。
裴雪舟隔着老远便瞧见时芙,圆溜溜的葡萄眼一亮。
时芙一怔,对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她的身子下意识动了动,便想要迎上去。
可想到此刻是在梧桐院,她又是缓慢站在了原地。
裴雪舟见时芙的动作,脚步突然慢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抿着唇瓣,走到了裴老夫人的身前,又是规规矩矩的行礼。
“见过祖奶奶,孙儿想来陪祖奶奶用膳。”
时芙听见从前那个混世小魔王,如今为了他,竟这样懂事的守起规矩。
莫名只觉得心头一空,眼底泛起了酸。
最后还是裴老夫人摇了摇头:“她才来了我院子半日,你便这么放不下人?”
裴雪舟垂着头嘟囔:“我是想念祖母。”
裴老夫人笑着看他:“快些落座吧,叫你的时芙姐给你布菜。”
裴雪舟面上一喜。
“多谢祖奶奶,日后孙儿要日日陪您用膳!”
裴老夫人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这小祖宗!”
裴雪舟纵使上了桌,也不规矩。
余光时刻瞥着身边的时芙,这顿饭用的是慢吞吞的。
裴老夫人知晓他是这副性子,便也由着他。
等桌上的两个大人都下了桌。
他才急忙凑到了时芙的耳边:“方才的话我是骗祖奶奶的!我想的是你,所以早膳都没用就来了!”
时芙噗嗤一笑:“我竟不知小公子如今也学会了两幅面孔。”
裴雪舟自顾自的埋头喝粥:“以后你在祖奶奶的院子,我也可以每日见到你……你不许再哭了。”
时芙一顿,脸上的笑意淡淡褪去。
又是一言不发的搂住了裴雪舟的身子。
“嗯,有小公子护着,奴婢不会再哭了。”
裴雪舟嘴里还在喝粥,又是恶狠狠的警告了一声:
“听见了没有?最远也只能到祖奶奶的院子,不许往其他地方去了!不然我就真的不能日日见到你了!”
时芙沉默的垂下眼眸,没有回应。
而是往他的餐盘里夹了几块素鹅,然后才问:“小公子今日是不是没什么胃口?”
小孩子突然断了奶,普遍都有反应。
哭闹、烦躁、频繁找奶、食欲不振、情绪粘人都是正常的现象。
时芙想着,又瞧着身边大快朵颐的裴雪舟。
表情逐渐变得茫然起来。
裴雪舟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吃饭时嘴巴很忙,是连话都来不及说了。
“没有啊,这菜很好吃啊!我还要再喝一碗粥!”
时芙瞧着小公子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微微一愣。
小公子从前馋她的奶,馋得紧。
一日一次,是片刻都不能迟了。
若是她不慎忘记了,翠翠便急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硬生生把她从睡梦中摇醒,也要叫她挤奶。
按理来说,他的瘾很大。
怎么如今断奶第一日……是什么症状都没有呢?
时芙心里正想着,却听见一旁的小公子含着饭菜嘟囔了一句:“父王才——”
“什么?”
时芙没听清,又急忙凑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