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凝固了。
可屋里的人还在说话。
裴淑娴看样子似乎与她的父王极为亲昵——
“况且女儿比这位新来的表小姐可整整大了三岁,女儿看她这样年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裴执玉闻言一顿。
他知晓裴淑娴话里的意思。
更是知晓她今夜当着众人的面,提起这事,是内心急切。
四房这位江南来的表小姐今年不过及笄,便将她送来京城相看人家了。
这如何叫她内心不急切?
从前是因为他尚在病中,自顾不暇,所以才亏待了她。
如今日日服药,病情已能舒缓,她的婚事是不能耽搁下去了。
裴执玉思及此,又是垂眸饮了一口茶。
“你年龄不小,成婚的事情,本王是会为你办妥的。”
他说完这话,又是淡淡给了青书一个眼神。
青书心领神会,便知晓殿下是要去查这位周大人的底细了。
从前殿下不问世事,京中纷纷扰扰都是懒得理会。
如今倒是为了郡主,要亲自去查人了。
裴淑娴听见裴执玉的话,倒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前她从可不敢对父王这样说话。
今日也是看在冬至过节,父王好似心情尚可。
周郎又因为没请来父王,在同僚面前颜面尽失,她心里着急,才这样大胆。
既然父王知晓她的难处,也必定会趁早将事情办下。
到那时,所有的障碍都将迎刃而解了。
裴淑娴想着,眯了眯眼眸,眼前浮现出的便是郑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她咬紧了牙关。
陈知筠听着这话,又是抬眸看着郡主的脸,眼眸亮晶晶的。
“郡主有殿下这样的父王,还真是幸福啊。”
裴淑娴微微抬了抬下巴,笑着歪了身子,却也不敢真的凑近裴执玉。
她只是道:“父王自小便对我最好了……”
郑时芙呆呆站在门外。
只觉得堂屋里的人影、笑语忽然变得模糊嘈杂起来。
耳畔是闷闷的,叫她连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缓慢的闭上了眼眸。
摇曳烛光下,郡主那张笑盈盈的脸仍旧在她的眼前仿佛回荡。
郑时芙的身子晃了晃,脸色一寸寸的苍白了起来。
就连她身边的裴雪舟都发觉出了异样。
“阿芙姐,你是怎么了?怎么你的脸色这样白?”
郑时芙回过神来,又是侧过身子躲在了墙后。
她摇了摇头,对着裴雪舟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公子……方才……方才说话的那位是王府的郡主吗?”
裴雪舟牵着她几乎凉透的手。
发觉她的指尖轻颤着,手心都发起了细汗。
小孩担忧的看着她:“她是我的姐姐。”
“我还见过他们说的那位周大人,从前姐姐带着他来见过父王。”
郑时芙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什么?”
“就是上次你病着,姐姐带着他来锦绣堂看我,还给我送了一只鸟儿。”
听见这话,郑时芙只觉得呼吸一窒。
脑海里却回忆起周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是那样得意洋洋的对她说:时芙,因为有郡主的帮助,我已经得了王爷的青眼。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成了殿下的女婿,便是这誉王府的主人,怪不得周培方如此得意。
时芙只觉得头顶的天,黑压压朝着她倾轧了下来。
压得她浑身都没了力气。
老天为何要这样玩弄她——
天下这么大,王爷这么多,何苦就叫她遇见了郡主的父王?
殿下还那么年轻,怎么能就是郡主的父王呢?
她深爱的丈夫不要她,而是选择了权势滔天的郡主。
她呵护的儿子也不要她,选择了位高权重的义母。
她以为纵使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了她,至少殿下慈悲……
他教她习字,教她写和离书。
她以为殿下会像庇护黄嬷嬷一样,帮她一把。
可如今……若是殿下知晓郡主的心上人有个妻子,知晓郡主日日在同一个低贱的奶娘争风吃醋。
他那样疼爱孩子,定是会站在郡主那边……
时芙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裴雪舟是从未见过这样六神无主的时芙。
眼下她这副模样甚至是有些吓到他了。
裴雪舟急忙走到了她的身边,抬头眼巴巴的看她:
“到底怎么了,阿芙姐?”
“我们出来太久了,是该进去了。”
若是此刻进去,便直接会撞见郡主了。
时芙咬紧了唇瓣,她失魂落魄的蹲下来与裴雪舟平视,极力忍住眼底的泪。
“别在郡主面前提到奴婢的名字好吗……”
她指尖颤抖着理了理裴雪舟的衣襟:“奴婢……奴婢的身子有些不适,奴婢回去叫翠翠来梧桐院伺候。”
裴雪舟打量着时芙脸上的笑——
那笑简直是比哭还难看。
心中生出些许慌乱,他急急询问:“你不舒服?是不是又发烧了?那得叫父王来看看!”
上次就是有父王给阿芙姐治病,所以阿芙姐的病就好了!
裴雪舟热乎乎的小手贴上时芙光洁的额头。
感受着额头的温度,她的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小公子,奴婢是如何羡慕你有一位这样的父亲……”
裴雪舟懵懂的看着她:“你也有呀,你有我,有父王!”
时芙只觉得心中空了一块,鼻腔莫名涌出了无尽的酸涩。
父王……
可惜……那是郡主的父王。
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时芙轻轻的呼出一口气,颤着指尖擦了眼泪,极力叫自己冷静下来。
便哄着小公子一人进了梧桐院。
而她自己回锦绣堂,叫翠翠来换了自己的班。
裴雪舟嘟着小嘴回了堂屋,又是低着头自顾自的爬上来圆凳。
堂屋里热热闹闹,今日冬至,兄弟几个也互相敬了几杯酒。
裴执玉今日心情不错,罕见的照单全收。
酒过三巡,众人的面上皆是染了些醉意,没人瞧见裴雪舟的表情。
只有裴执玉缓缓垂下眼眸,瞧着他气鼓鼓的脸颊。
男人骨节分明指尖落在他的毛茸茸的头上,随后又是低声询问。
“怎么了?”
桌上众人纷纷抬头,便又听见殿下的声音——
“你的时……”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裴雪舟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父王!”
他想起时芙的话,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看了裴淑娴一眼,然后垂下头道。
“我的丫鬟她身体不舒服……现在回去了。”
“翠翠马上就要来。”
裴执玉微微蹙眉。
想起那日郑时芙发起的高热,来得那样凶险,几乎是要掉了她半条性命。
思及此,男人缓慢从桌前起身。
四老爷裴自明喝得已然有了些醉意,偶然瞥见殿下的动作,又是茫然的追问。
“诶……殿下……您这是要去哪里?”
男人的声音淡淡的,身影消失在昏黄摇晃的烛火里:
“有些醉了……本王去外头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