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惊秋回了郁公馆,才刚进屋,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她身边儿站着的三伯母陈兰溪脸色极差,眼底含着怒火。
还有郁家的其他人也都到了。
虞惊秋刚挨个打完招呼,郁燃的爸爸郁景明到了。
“爸,您叫我来是?”
老爷子“砰——”的一声把茶杯搁置在桌子上,“老三,你从哪儿过来?”
郁景明明显怔了一下,“爸,我出去拜访几个老朋友。”
陈兰溪脸上闪过讥诮,“老朋友?我看是你的老情人吧!”
话音落下,陈兰溪甩出一沓照片仍在地上,“看看你做的好事,你是想把我陈家的脸面和郁家的脸面都丢光是吗?”
照片落在地上,客厅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过去。
郁景明扫了一眼,望着陈兰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找人跟踪我?”
“呵。”陈兰溪冷嗬一声,“你自己脏就觉得人家也是脏的。”
郁景明还想说话,被老爷子呵斥一声,“跪下!”
郁景明当即脸色铁青,“爸。”
老爷子站起身,“怎么,你连老子的话也不听了?”
“证据在前,你有什么好解释的,老子今天就听你好好解释!”
老爷子当了一辈子的兵,最注重规矩二字,又是开国功臣,积年累月的气势威压足够让人胆寒。
郁景明捏紧了手心,“是。”
话音才落下,陈兰溪就忍不住了,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落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她抬起桌子上的茶盅扔在郁景明身上,滚烫的茶水泼开。
烫得郁景明缩了一下,“你疯了,陈兰溪!”
陈兰溪手攥成拳头,额角的青筋鼓起,“我是泼醒你,郁景明你要不要脸!”
郁景明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身上的茶水顺着衣料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爸,兰溪,我可以解释。”郁景明心里很清楚这种事情对他现在的情况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不是我想的哪样?”陈兰溪猛地转头,指着地上的照片,“你跟那个女人搂在一起的照片都被人拍下来了,你还想抵赖?”
光线不算太好,明显是偷拍的。
照片里郁景明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某栋建筑门口,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其中一张里那女人的手搭在郁景明的手臂上,姿态亲密,最重要的是那女人手上还牵了一个四五岁样子的小男孩儿。
“三嫂,”郁家老大郁景和开了口,语气倒是平和,“你先别急,让老三把事情说清楚,老爷子在这儿呢,他不敢撒谎。”
陈兰溪抹了一把眼泪,别过脸去。
老爷子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说。”老爷子只吐出一个字,“今天若你敢说慌,明天你也就不必在姓郁了,我郁启梁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郁景明愣了一下,脸色发白,“她叫沈若清,是我之前在粮业部的同事。”
话音刚落,陈兰溪顿时没忍住,眼眶血红,声音近乎尖利,“难怪,所以你们早就勾搭上了是吧!”
郁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我是在外面养了个家,那孩子也是我的。”
客厅里像是被人摁下了暂停键。
陈兰溪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门外的佣人进来说了一句,“四少回来了。”
话音落下,郁燃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先是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郁景明,和他面前的那一沓照片,嘴角勾了一瞬,从容不迫地走到老爷子身边,“爷爷,别动这么大的火气。”
虞惊秋站在角落里,下意识去看郁燃。郁燃站在老爷子身侧,面无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老爷子的声音沙哑。
“孩子现在五岁了。”
陈兰溪猛地抬起头,“郁景明,你背着我生了个这么大的孩子?你对得起我吗?”
“兰溪,对不起。”
“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老爷子闭上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陈兰溪哭着质问他为什么。
“就算你不顾及我的面子,我陈家的面子,你也该顾及郁家的名声吧!”
“这么多年,我陈兰溪究竟是哪里对不住你?”
郁景明跪着,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兰溪,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你为什么?”
郁景明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往郁燃的方向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我……”他顿住,改了口,“我就是想要一个孩子。”
这话说得奇怪。
客厅里有人皱了皱眉,但没有人深想。
老爷子却猛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看了郁景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警告。
郁景明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爸,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这样,我只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老爷子被这话气得够呛,“腾”一下站起来,“老李,请家法!”
这话一出口,郁家的人都怔住了。
郁景明似是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对他,脸色发白,“爸,我才是你的亲儿子!”
李明有些没想到,毕竟是在这么多小辈面前惩罚一个即将当祖父的人,“老爷子,这……”
老爷子瞥了一眼李明,“怎么,我说的话你也不听了?”
李明低下头应了,“是。”
郁家的家法就摆在祠堂里,泛着银色的幽光,这么多年了从没有取下来责罚过谁。
李明带着佣人把它取过来,亲自呈到老爷子手里。
老爷子冷哼一声,“这第一下是罚你坏了我没郁家的名声!”
家法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很扎实,甚至可以听到破风声。
跪在地上的郁景明闷哼一声,面色倏然发白。
老爷子这一下几乎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郁景明就那样跪着,一言不发。
他认了孩子的事,但没有解释原因。
老爷子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虞惊秋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看了一眼郁燃。
郁燃还是靠在墙上,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只是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了裤兜里,攥得很紧。
陈兰溪闹了很久,最后被大伯母搀扶着回了房间。
老爷子挥了挥手,让年轻一辈的都散了。
虞惊秋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老爷子压低了声音对郁景明说了一句:“你跟我上楼。”
她没有回头。
走出客厅,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虞惊秋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郁燃走了出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下,谁都没说话。
郁燃掏出烟盒,磕了一支烟出来夹在指尖,又收了回去,没点。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虞惊秋总觉得,他今晚的眼睛比平时暗了一些。
虞惊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郁景明冒着被家法责罚,被逐出郁家的风险也要生孩子,可是他却不喜欢郁燃。
她忍不住开口:“四哥,你。”
郁燃停下来,没回头,“怎么,你可怜我?”
“爷爷喜欢你”虞惊秋的声音很轻,“你是爷爷的骄傲。”
郁燃的背影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虞惊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放心吧,我早就不在意了。”
虞惊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