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堡刘魁的营房里传出“砰”的一声脆响。
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开来。
刘三吓得浑身一哆嗦,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废物!”刘魁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在营房里来回踱步,“一群废物!这次一百多号人,居然全军覆没?”
“赵麻子也是个废物,枉费老子还给了他好几把军中破损的刀。”
刘三擦着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说道:“小的实在是没想到会这样!”
“按说赵麻子他手下也有十来个亲信,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可谁知道,林禾这小子故布疑阵,让赵麻子着了道。”
“故布疑阵?”刘魁停下脚步,扭头盯着刘三,“他不过是一个能治马的驿卒,还会用兵不成?”
“小的打听到,那晚林禾把郭家庄的村民和过路商队的伙计、骡马都用了起来!”刘三小声道,“赵麻子以为有官兵设下埋伏,当晚就吓破了胆...”
他注意到刘魁的脸色变得阴冷起来,急忙捂住嘴巴没有说下去。
刘魁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毒蛇般阴冷。
第一次如果是林禾抓住了黑煞神,是因为运气好,恰好张康带兵巡逻经过。
那么这一次赵麻子带着一百多人去,还是寸功未建反而丢了卿卿性命,那就不是林禾运气好了。
这人,能用疑兵打败了赵麻子一百多人,说明肯定有几把刷子。
不能再将给老爹报仇的希望寄托在山贼身上了!刘魁暗想。
可是,据他最近新了解的信息来看,这个林禾不简单!
他治好了刘魁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参将李卑的军马,获得了李卑的赠马。
他受沈秉忠和岳和声的赏识,刘魁堂伯那块地也是沈秉忠出面要来交给林禾种,据说种粮还是岳和声亲口过问的。
林禾风头正盛,刘魁如果亲自下场,估计也讨不到什么便宜,更别提报老爹的割耳之仇呢!
“关于这个林禾,你还打听到什么有用信息没?”刘魁压下怒火,沉声问道。
“有,有!”刘三连忙凑上前,“小的还打听到一件事!银川驿原来的驿丞叫王仁德,就在一个月前下了大狱。现在的驿丞是张承业!”
刘魁一愣,摇摇头:“王仁德?没什么印象!”
刘三继续说道:“就是王仁德把林禾派去火路墩的!听说他被下牢狱是张承业和林禾一起干的。”
“好得很!这小子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刘魁咬着后槽牙冷声道,“我看来得重新审视这个对手了!”
“刘三,你去延安府一趟,想办法见到王仁德!”
刘三不明所以:“大人您的意思是…”
“王仁德他跟咱们一样,都想要林禾死!也更想要张承业死!”
“虽然他倒台了,可他在米脂县经营多年,总该有些关系吧?”
刘三眼睛一亮:“您是说,用王仁德的关系…”
“没错!”刘魁一挥手,“你给王仁德带个话,如果林禾和张承业都死了,他就有机会出来!”
“告诉他,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刘三忙不迭地点头:“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延安府,把您的话带到!”
等刘三退出去之后,营房里只剩下刘魁一人。
他走到垛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大漠,目光阴冷。
林禾这个小小的驿卒,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但只要把王仁德的关系挖出来,就一定能在各个地方给林禾使绊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林禾再怎么厉害,他终究是人!
而人总有犯错的时候。
“林禾啊林禾!”刘魁冷笑一声,“游戏才开始,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
古浪堡。
这是大明西北边陲的一座军堡,地处甘肃镇,距离陕西米脂千里之遥。
堡墙高大厚重,上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
墙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滩,大风刮过,黄沙漫天。
李自成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军袄,蹲在墙角磨刀。
他的手掌上全是水泡和血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些都是搬石头搬的。
“李自成!”
一个粗嗓门从身后传来,“磨完刀去把马棚打扫了,再给水缸挑满水!”
李自成回过头,看见总旗王大彪叉着腰站在廊下,脸上满是倨傲的神色。
“总旗大人,我昨天刚扫过马棚!”李自成闷声道。
“昨天扫了今天就不能扫?那马天天拉屎,你天天也吃饭,今天怎么还吃?”王大彪唾沫横飞,“快点去,别让老子再催!”
李自成咬紧牙关,握着磨刀石的手青筋暴起。
他多想站起来,一拳砸在那张肥脸上。
但他忍住了。
投军之前,他以为军营是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每日操练,升职立功,说不定还能混个小旗、总旗当当。
可来了才知道,新兵在军营里跟猪狗没什么两样!
粮饷被克扣,饭食被克扣,苦活累活全推过来,好处却一点没有。
李自成每天做十个人的活,吃的却不到一个人的份。
饿着肚子干活,是他从军以来最真实的写照!
“听见没有?”王大彪骂道,“别他娘的磨蹭!”
“听见了。”
李自成低声应了一句,放下磨刀石,起身往马棚走去。
身后传来王大彪骂骂咧咧的声音:“新兵蛋子,毛病不少…”
李自成走在军营的黄土路上,两旁是低矮的营房,屋顶长满了枯草。
凛冽的风从祁连山方向刮来,灌进他单薄的军袄里,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抬起头,望着东方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是陕西的方向。
那里有米脂,有银川驿,有火路墩,有禾哥!
李自成想起了之前在火路墩的日子。
那时候他跟林禾、贺虎、刘铁柱四人,还有郭家庄的狗剩石头他们,每天一起站军姿,一起做俯卧撑,一起跑步,一起练刀,一起练刺杀!
到了晚上,大家围在火堆旁,林禾还会给他们讲大道理!
讲什么“天下大势”,讲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讲什么“五十万马克”!
那些话,李自成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如今回想起来,却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林禾说,这个世界不应该这样!
他说陕北的旱灾不是天灾,是人祸。
朝廷收税养兵,可兵不去打敌人,专门来欺负百姓。
他说将来会有那么一天,穷人们会站起来,用刀枪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禾哥…”李自成喃喃自语,“你在火路墩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从戈壁上刮来的风声,呼啸着掠过堡墙。
李自成走进马棚,拿起粪叉,弯腰清理马粪。
马粪的臭味扑鼻而来,他已经习惯了。
“老兄,你听说了吗?”马棚外面传来两个老兵低低的交谈声。
“听说陕西那边有人造反了。”
“谁?”
“好几个呢!有个叫王二的,还有个叫王嘉胤的,还有个叫高迎祥的,自称什么闯王!”
“闯王?好大的口气!”
“口气大不大不知道,反正聚了不少人。府谷那边听说已经闹起来了,好几千人呢。”
“这么多?”
“可不是嘛,都是饿急了的百姓。听说他们杀了贪官和大户,开了粮仓,分给穷人。”
“那可了不得,朝廷肯定要派兵去剿。”
“剿?怎么剿?当兵的也吃不饱饭,谁愿意去卖命?”
声音渐渐远去。
李自成握着粪叉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造反了,陕西有人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