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请大人以米脂县衙的名义出具一道公文,写明火路墩收容流民乃是受县衙所托,为官府分忧!”
李正芳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本以为林禾首先会要钱要粮,没想到要的是一张纸。
这公文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大有深意。
有了它,林禾收容再多流民,都是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的确是为本县分忧,这有何难?”李正芳笑道,“本县回去就让人拟好送来。”
“多谢大人!”
林禾拱手道谢。
有了县衙的批文,那放在黑风寨的人即便被人发现了,也有了一层挡箭牌。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请大人帮忙牵线,我要租下火路墩官道往东这三百亩荒地!”
李正芳笑容一顿,沉吟道:“三百亩?本县听说,你之前已经通过延安府的沈大人拿下了郭家庄一百亩地,怎么还要?”
如此大规模囤积土地,自然会让李县令敏感。
林禾不慌不忙地答道:“大人有所不知!郭家庄的地是沈大人划给驿站的军屯地,草民用它种了些粮食,将来要给岳大人和沈大人交差的!”
他随即指了指火路墩东边的荒地,继续道:“大人要把一百个流民送来,光靠郭家庄那点地根本不够。”
“火路墩周边的荒地虽然贫瘠,但离得近,方便管理。我打算在这些地上再多种些庄稼。”
“荒着也是荒着,如果来年真有了大收成,银川驿的粮也就是有了稳定来源,还能帮县里分担一些粮食压力。”
张承业在一旁看向林禾的目光充满了赞赏,这个下属是时刻都想到他啊!
李正芳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
这些荒地真要种出粮食,他也不用操心银川驿的粮食用度了。
“说得有理!不过这三百亩荒地,你打算出多少租子?”
“请大人帮忙去找主人谈一谈!”林禾拱手,“荒地本就种不出粮食,驿站手头更是不宽裕,能不能先种了才收租!”
李正芳沉吟片刻,道:“这到也没问题,本县回衙门后便查下地册看是哪家的地!”
等明年驿站一裁撤,民变四起,大户人家纷纷逃命,哪里还有人管这地是谁的?
现在拿下种了,那就是他的了!
林禾面上却不露声色,拱手道:“多谢大人帮忙!”
李正芳摆摆手,问道:“第三件呢?”
林禾伸出三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第三件,请大人给我一个身份!”
“身份?”李正芳一愣,看了张承业一眼,“他不是银川驿的驿卒,延安府牲口司的兽医吗?还要什么身份?”
林禾目光沉稳:“李大人,是这样的!这里一百多个流民聚在一起,人多手杂,若无人管束,难免生出事端。”
“而火路墩包含我在内仅有三个驿卒,日常还要负责军情传递和接待,张大人那边更是派不出人手。”
“我打算从流民中挑选精壮男子,组成民壮协防,平日种地训练,防备山贼,维护治安,护驿保商。当然也是听从李大人的调遣!”
“至于武器,还请李大人从县库中支持一些。”
明廷对地方豪强私蓄兵力很敏感。
林禾要是直接以民团的名义,李正芳肯定不同意,因此必须挂“驿夫壮班”或“民壮协防”的牌子,听县令调遣。
更不能给自己封个把总、团总的之类的官衔,一旦被巡按御史盯上就麻烦了。
李正芳听完,沉默了许久。
虽然林禾挂着“驿夫壮班”或“民壮协防”的牌子,也听从他的调遣,但也是在红线边上游走。
稍有不慎,很可能把自己也带进去。
但他转念一想,城外流民上千,若真有人闹事造反,比起林禾这边更严重。
只要把人数控制好,翻不了天。
“民壮的事,本县可以答应你!”
李正芳缓缓道,“但我也有三个条件:第一,民团人数不能超过二十人;第二,刀枪可以配,但不许有火器和铁甲;第三,每三个月,本县派人来查验一次,若有异动,立刻解散。”
“请大人放心!我也是衙门中人,规矩自当遵循,绝不给李大人和张大人添麻烦!”林禾抱拳。
见两人谈妥,张承业在一旁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林禾提的要求已经超出了一个驿卒的范围。
“林禾,本县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大人请讲。”
“你种地要等到明年开春才有收成,可眼下马上就要入冬了。本县送一百流民过来,你拿什么养活他们?”
张承业这时才想起这可是一百张嘴啊,何况到明年开春还有三个月,林禾你拿什么喂呢?
然而林禾神色平静,笑了笑说:“大人不用担心!我既然敢接这一百人,自然有办法弄到粮食!”
“哦?”李正芳来了兴趣,“你可能不知道,县城的粮食已经涨了三倍,难道那些粮商肯给你便宜?”
林禾摇了摇头:“县里的粮商囤积居奇,我一个小小的驿卒,哪里惹得起他们?”
“不过嘛!我却有办法让他们将粮价降下来!”
什么!
李正芳顿时一脸吃惊看向林禾:“你...你有办法让粮价降下来?能不能告诉本县?”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陕北大旱,蝗灾横行,底层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然而,那些地主们却不受影响,他们的仓库有的是存粮,天天大鱼大肉。
这个时候,也正是他们兼并土地的大好时机。
粮价飞涨,农民没饭吃只能用自己手中仅有土地来换粮食活命,将自己的女儿卖去当奴婢。
到最后,农民彻底失去了土地,成了流民,被迫造反。
那些地主们手中私有的土地就越来越多!
朝廷更加收不上税,财政赤字!
而那些包括皇族、官员、大地主这些统治阶级却一个个富得流油。
这也是封建王朝到后期逃不了的历史循环!
眼下,米脂县的粮价高居不下,手中有土地却无粮食的农民为了活下去,只能卖地换粮食。
那些地主们巴不得粮价一直高位,他们就能用低廉的成本拿到农民的土地。
如果粮价回归正常水平,农民有吃的就能熬过去,流民也不会这么多了!
因此,作为一县父母官的李正芳听到林禾说能让粮价下降,他当然震惊了。
张承业在一旁也怪林禾多嘴。
治马、抓山贼、种地!张承业承认林禾有本事。
但抑制粮价这个问题,从朝廷到地方,无数能官都费尽心思。
他一个驿卒,怎么说如此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