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芳闻言顿时一愣,眉头微皱:“张大人,此话何意?”
张承业微微一笑,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赵麻子一直为祸米脂和保安两县。”
“这次本驿虽侥幸得手,但若无米脂县衙多年来的围堵施压,这伙贼人怎会龟缩山中,让我等有机可乘?”
“再者,这些贼人是在李大人的管辖境内抓到的,关押审问,定罪处置,少不得要李大人与诸位县衙同僚。”
“所以说,这功劳理应有县衙一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正芳面子,也暗示了后续处置还需县衙出力。
李正芳当即明白了张承业的意思。
不过,银川驿分润出功劳来,必然也有所求。
而银川驿受县衙所牵制的,便是钱粮用度。
他脸色稍霁,捋了捋胡须:“张大人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既然赵麻子这一伙山贼已经抓获,本县将此案接手了!”
“那就辛苦李大人和县衙各位同僚了。”
见李正芳领了情,张承业也顺水推舟,“不知本驿冬日的粮饷用度...”
“张大人放心,本县一定想办法,优先保证银川驿的用度!”
李正芳自然也是明白人,“不过你们驿站那驿卒犯下的命案,死的可是苏家独子,本县尽量斡旋...”
“这事李大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银川驿积极配合!”
虽然是李二狗妻子与人通奸,但死的苏秀才及其家族,是张承业得罪不起的主。
利益交换,目的达成,张承业想起应该要在米脂县这边为林禾也争取一些好处。
他刚要开口,李正芳却先问了起来:“张大人,本县倒是有个疑问!”
“李大人请讲!”
“你们银川驿,什么时候有这等本事了?”
李正芳目光闪烁,“据我所知,你才接替王仁德两个月,手下驿卒也不过十来人,是如何抓了赵麻子这伙人的?”
“难不成是你在威武堡的侄儿带兵从旁协助?”
“我那侄儿触了上司的霉头,被派出长城外巡逻去了!”张承业叹了口气,“他哪里帮得上手!”
“再说了,要是边军参与的话,这功劳还能到我们的头上来了吗?”
李正芳听张承业这么说,更加好奇:“那是怎么回事?”
“实不相瞒,此事多亏了我驿中的一个驿卒!这次剿贼,便是他在的火路墩出了大力!”
张承业顺口将林禾说了出来,自然不会讲是林禾的火路墩独自所为。
这要是说出来,刚刚说的岂不是全部推翻。
“火路墩?”李正芳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是通往威武堡的那个废弃多年墩台?”
“正是!”张承业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那火路墩原本破败不堪,常年无人。”
“因近来边关驿报频繁,本驿便令林禾去那里重新驻守,以应不急之需!”
“他去了那里之后,修葺房屋、开垦荒地、收容流民,如今已是人丁兴旺,少说有二十多人在那里落了脚。”
“哦?”听到流民两字,李正芳不由得直了直身子,“火路墩那地方本县几年前曾路过,荒草丛生,墙塌屋倒,如今竟能住下这么多人了?”
“这个林禾,倒是有几分本事啊!”
张承业笑道:“何止,巡抚岳大人,榆林镇李参将,延安府沈大人,都对他夸口不已!”
什么?
李正芳脸色大变,顿时站了起来:“张大人,你别开玩笑,咱们米脂县有这么一尊神,本县怎么不知道呢?”
张承业先是来分润功劳,然后又故意提到林禾,说他还跟岳大人、李将军、沈大人这些大官认识,他想干什么?
“张大人,你有话就直说!”
“李大人想多了,林禾不仅是我们银川驿的驿卒,同时也是延安府牲口司的人!”
“我跟李大人提一嘴,就是希望李大人今后多多照拂一下而已,没别的意思!”
看到李正芳的剧烈反应,张承业心中也不由得羡慕起林禾来。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李正芳心头一动,“刚才张大人说到这位林禾兄弟不仅在火路墩开荒种地,还收容了不少流民!”
“确有此事!因此银川驿的钱粮用度,如果还按之前的量,估计不够了,还请李大人考虑一下!”
此刻,张承业露出了他的目的,就是借林禾这边人口多了,那么需要的粮食也就多了。
而他提到了林禾是延安府牲口司的人,还跟巡抚和将军有交集。
这样一来,李正芳稍一想想,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正芳沉默了片刻,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按说这个情况是应该给银川驿多些钱粮,可是张大人进城的时候也看到了,城外这么多流民,本县已经焦头烂额了啊!”
“眼看冬天就要到了,冻死饿死者将不知几多,本县多次向府里报请赈济,可府里只拨了一些陈粮,杯水车薪。”
分了功劳,又搬出林禾的关系,李正芳还是不为所动,张承业有些意外!
张承业不想被李正芳带偏,正要争辩,然而,李正芳却道:
“张大人倒是好福气,手下有这样的能人,本县倒想亲眼去看看!”
“大人若肯屈尊前往,是林禾的福分!不过…今日已近晌午,不如改日再说?”彻底被李正芳这老狐狸带偏了,张承业一脸无奈。
“择日不如撞日!”李正芳站起身,唤来县尉,“备马,本县要出城一趟!”
县尉面露难色:“大人,城外不太平…”
“怕什么?”李正芳摆手,“黑风寨的山贼已经剿灭,城外那几个流民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本县是去看看如何安置流民,又不是去打仗!”
说完,便换上便服准备出门。
张承业李正芳执意前往,只得陪同。
一行人出了县衙,李正芳只带了两个亲随同行。
银川驿在米脂县城北边,火路墩在县城西北,张承业则让跟来的驿卒先回银川驿。
走了一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了火路墩所在的位置。
转过一座山梁,李正芳勒马远眺,不由得微微动容。
他记忆中那个破败荒凉的火路墩早已不见踪影。
眼前的院落虽然简陋,但围墙被修补整齐,当中插着一面旗帜,土房炊烟袅袅。
附近的坡地上开出了大片田垄,隐约能看见不少人在田间忙碌。
吆喝声传来,却还有人在操练。
入眼一片生机勃勃!
“这…”李正芳喃喃道,“真是火路墩?”
此前两个捕快曾随张承业来找过李二狗,估计只说没找到人,并没说火路墩的种种。
张承业看到李正芳吃惊,不免有些得意:“李大人,我可没骗你吧!”
众人策马走近,几个正在翻地的汉子抬头看见来人,纷纷放下锄头。
石头眼尖,一眼认出张承业,连忙跑过来:“张大人!您来了?”
“林禾兄弟呢?”张承业翻身下马。
“禾哥在那边教大家种土豆呢!”石头指向东侧的一片地。
李正芳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形精干的年轻人正蹲在地里,手里拿着一个土豆,对着围在身边的几个人比划着什么。
他身旁站着贺虎和几个郭家庄的村民,个个听得认真。
“他...他就是林禾,这么年轻?”李正芳问道。
“正是!”张承业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