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杰三人策马冲进火路墩院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在边塞战场上并不陌生的画面。
地上有血,空气中也充满着血腥味!
一个庄稼人靠在院墙上,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脸白得像纸。
一个壮汉小臂上有一道刀口,虽然袖子被血浸湿了半截,但他没有退,正用一根棍子和另一个拿刀的流民周旋。
另一个壮汉用一块木板当盾牌,正在抵挡两个持刀流民的夹击。
院子中间一个身穿驿卒服饰的年轻人正被一个持刀的疤脸汉子压制着,连连后退。
还有几个拿着锄头扁担的庄稼人站在外围,想上又不敢上,急得直跺脚。
而一个手持短刀的少年流民,正悄无声息地从绕向那个年轻驿卒的侧面。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刀尖已经对准了那个年轻人左肋的缝隙,只差一步,刀尖就能刺入肋骨之间。
“大胆刁民,敢袭击官差!”
高杰这一声怒吼像是平地炸开的一声雷。
他连人带马撞进院子,黄土夯成的地面被马蹄踩出两个深坑。
他没有勒马,而是直接从马上俯下身去,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疤瘌刘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转过身,看到的是一匹高头大马朝自己撞过来,马上的军官正从高处挥刀劈下。
他本能地举起短刀去格挡,但一把短刀怎么挡得住战马冲锋带下来的腰刀?
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有一瞬。
腰刀砍断了短刀的刀刃,又砍进了他的肩胛骨。
马奎听到惨叫声刚要回头,一把腰刀已经从侧面劈了下来。
高杰手下那个黑脸骑兵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巧,就是战场上练出来的那种直上直下的劈砍,刀刃先砍断了马奎举刀的右手。
马奎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一地。
与此同时,杨三的脑袋被另一个骑兵一刀当头劈下的。
那一刀从杨三的左肩斜着劈下去,砍断了他的锁骨。
杨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晃了两晃,整个人往前一栽,不动了。
小刀在最后。
林禾在小刀出手之前就听到了马蹄声,也感觉到了从侧面逼近的那道冷意。
他本能地往右闪了一下,所以当小刀的短刀刺过来的时候,刺空了。
小刀还没来得及收回刀,那个黑脸骑兵砍完马奎之后,战马朝着他直冲过来。
根本躲不了,战马结结实实地撞在小刀身上。
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刚砌好的院墙垛口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下来,摔在地上。
短刀脱了手,人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刘铁柱脚边。
小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战马的冲击力太大,他的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抡了一下,一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
他趴在地上,手指痉挛般地抓着地面。
疤瘌刘跪在地上,肩胛骨上嵌着高杰的腰刀,血流了一地。
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马奎倒在血泊里,右手齐腕而断,断手还握着刀柄,掉在离身体三步远的地方。
杨三趴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血从他身子底下慢慢地洇开来,在黄土上画出一片深色的图案。
小刀靠在墙根下,嘴角挂着血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嘶声。
这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疤瘌刘在白洛城混了十几年,接过无数趟活,也见过不少大场面。
但这样的场面他从来没见过。
三个骑兵,三匹战马,仅仅一个冲锋,他的三个兄弟就全倒下了。
这不是江湖上的打斗,没有你来我往的缠斗,只有冲锋、劈砍!
一刀下去,没有活口!
这...这怎么回事?
怎么不是钱彪带人来,来的却是边军骑兵?
这时,院门口又冲进来三个人。
王仁德跑在最前面,他的乌纱帽歪了,青色官袍的下摆被马鞍磨得皱巴巴的,额头上全是汗。
钱彪紧跟在后面,脸上充满了忐忑不安。
疤瘌刘一眼就看到了钱彪,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人卖了!
钱彪之前跟他承诺的,此刻全成了疤瘌刘眼中的谎言。
甚至他怀疑自己中了钱彪的套,那个要杀的驿卒是钱彪故意设下的诱饵。
而自己和三个兄弟,才是钱彪和他背后金主的目标!
毕竟弄死一个驿卒,哪里需要买凶杀人?
只怪自己被三十两银子冲昏了头,信了钱彪这鳖孙的鬼话,害了自己和三个兄弟丢了命!
疤瘌刘猛地挺起身子,血红的眼睛瞪着钱彪,咬牙切齿怒吼道:
“钱彪!你这个狗日的!区区三十两银子,你却让边军来弄死我,算你狠!”
这一骂声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仁德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高杰的反应。
疤瘌刘这么一说,明眼人就看出这所谓的流民,其实是王仁德他们认识的。
他的第二反应是去看钱彪。
给了钱彪五十两银子找人办事,结果事情办砸不说,还坑了他二十两银子!
钱彪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脑子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疤瘌刘等人不仅没杀死林禾,还在临死前把他黑了王仁德二十两的底给撕破了。
高杰也愣住了。
他骑在马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沾血的腰刀,目光在王仁德和钱彪之间来回移动。
一开始他还真以为是流民袭击火路墩,当碰到王仁德在袖手旁边的时候,就起了疑心。
现在,疤瘌刘这临死前的嘶吼,坐实了一个事实,所谓的流民,是王仁德找来的。
而且还是要对林禾下毒手!
不管为何王仁德要对自己的下属痛下杀手,但凡自己要是晚来一脚,林禾死了,高杰怎么向李卑交差?
高杰心中暗道侥幸。
林禾也愣住了。
他手臂上被杨三划出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但听到了“钱彪”,听到了“三十两银子”,听到了“灭口”后,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知道王仁德恨他,把他调来火路墩是要借刀杀人。
不过,他到是没想到王仁德连借刀都嫌太慢,直接买凶来杀!
贺虎和刘铁柱更是懵了,他们也没想到林禾跟他的顶头上司还有这么复杂的恩怨!
当他们看到高杰三骑进来的时候,就赶紧低下头,生怕高杰三人看出他们两个是逃兵。
而栓柱五个村民则是傻傻看着发生的一切,有些看不明白。
但他们看得出来,这三个兵是来帮林禾的,恩人这下安全了!
场面僵住了一会!
高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像刀一样落在王仁德脸上:“王驿丞!这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仁德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转动,刚要想要找出一套说辞来,钱彪已经冲了过去,拔刀砍向疤瘌刘:
“你个刁民,胆大包天,不仅袭击官差,还血口喷人,死到临头了还想拉垫背的,去死吧!”
“住手!”
林禾一看钱彪在动,早已提防,一脚踢飞钱彪的刀,冷冷道,“钱彪,你是想杀人灭口吧?”
“林禾,你胡说...我不认识他们!”钱彪恼羞成怒。
“不认识就滚一边去,听听他说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为何要来杀我,目标如此明确!”
“还有,你说不认识他们,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林禾此刻理清了头绪。
王仁德花五十两银子让钱彪找来这四个人杀他,钱彪黑了钱,自己也被这三个边军骑兵给救了。
“如实说,不然我一刀一刀剐了你,让你求死不得!”高杰在一旁怒喝道。
疤瘌刘吓得一哆嗦,急忙道: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就是他,银川驿管钱粮的钱彪,前天晚上来白洛城找我,出三十两银子让我杀...杀这位官爷...”
“好你个钱彪,你跟林禾到底有什么私仇,居然瞒着我买凶杀人,幸好来得及时...”
“赵虎,给我将钱彪拿下,带回驿站!”
王仁德立马打断疤瘌刘的话,并朝钱彪使眼色。
钱彪傻眼了,王仁德这是要弃卒保车啊!
不过看王仁德的意思,是先暂时将他抛出来应付这个边军军官。
只要回了驿站,一切还是王仁德说了算。
目前这情况,钱彪只能先认了。
“且慢!”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火路墩的围墙外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