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路墩。
天刚亮,郭家庄的五个汉子就扛着家伙来了。
栓柱扛着锄头,石头拎着铁锹,大有和狗剩抬着一捆荆条,满仓抱着一瓦罐黑豆——他娘天没亮就煮的。
贺虎正骑在墙头上砌垛口,见他们来了咧嘴一笑,喊了声“来啦”,又埋头干活。
院墙豁口昨天就补好了,今天他在加高墙头。
按他的说法,原来那点高度,一个成年人踮踮脚就能够着。
他让栓柱和石头搬石头,自己一块块往上码,黄泥碎石子填缝,夯锤夯实。
墙头已经从齐肩高加到了将近一人高,站在院里看不见官道了,只能透过垛口望见远处的黄土塬。
刘铁柱在院里做门板。
昨天砍的两棵枯榆树,他把主干劈成四块两指厚的木板,用刀修整边缘。
没铁钉,就凿出榫眼,用木楔子打进咬合。
他蹲在地上做木工时神情专注,跟昨天那个被捆着还硬撑不低头的人判若两人。
苏婉娘在灶台边忙碌。
黑豆下了锅,和麦面野菜一起煮,豆香混着麦香飘开来。
她脸上带着安静的满足,偶尔抬头看看砌墙的贺虎、做门的刘铁柱、搬石头的栓柱等人。
前天这时,院里只有三个人,荒草半人高,院墙塌半边;现在满院子人声和活计,她反倒觉得比在之前那间茅屋时更踏实。
此刻,林禾却不在院子里。
他在火路墩东侧大约一百步远的一片荒地上。
这片地夹在官道和山坡之间,大约有两三亩的样子,上面长满了枯草和零星的灌木。
他用锄头翻了几个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碾碎了细看。
黄土占了七成,还有三成是沙子。
纯黄土太黏,浇水之后容易板结;纯沙土太散,保不住水肥。
七成黄土三成沙,种土豆刚好,这是上一世农大教材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又走到水泉边,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看了看。
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下方汇聚成一个小水洼,溢出来的水顺着山坡往下淌,没淌多远就渗进了黄土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颜色深一些的湿痕。
林禾顺着这道湿痕走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如果沿着湿痕往下挖一条浅沟,把泉水引到荒地边上,浇地就不用一桶一桶地挑了。
两亩地,种土豆,一亩能出大概十来担。
土豆这东西比麦子耐旱,陕北的黄土种麦子难,种土豆却合适。
土豆的块茎在地下,不怕风沙,只要生长季节里能浇上两三次水,就能有收成。
他把那十七个发了芽的土豆放在厢房的墙角阴凉处,芽已经又长长了一截,白生生的,带着几点嫩绿的叶芽。
等荒地翻好了就切块种下去,芽朝上,间距一尺半。
现在是秋天,赶在入冬前还能种一茬,明年开春就能收
“禾哥!我走啦!”
李二狗扛着标枪、别着腰刀、拎着麻绳站在院门口。
“注意安全,天快黑就回来!”
“知道啦!”
李二狗大步朝深山走去。
贺虎从墙头探出头喊了一嗓子:“二狗兄弟!多打几只!”
李二狗头也不回,举起标枪晃了晃。
阳光漫过土梁,火路墩渐次响起锄头声、夯锤声、木楔咬合声,还有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滚。
这座荒了三年的墩台,在这一刻注入了活着的气息。
......
疤瘌刘猫腰蹲在火路墩对面山坡上一丛枯灌木后面,把火路墩前前后后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钱彪给的信息说,火路墩里只有三个人:林禾、李二狗,还有一个女人。
三个人的名字、年纪、长相,钱彪说得清清楚楚。
疤瘌刘当时觉得这趟活跟捡钱一样,三个人里面有两个是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驿卒,剩下一个女人不用管,三十两银子就到手。
他已经在盘算拿到钱之后去白洛城哪家赌坊翻本了。
可现在,他看见的是什么?
院墙上骑着一个大汉在砌垛口,手里拿着夯锤,一下一下地夯实石缝。
院子里蹲着一个汉子在拼木板,旁边还堆着一捆砍好的荆条。
灶台边有个女人在搅锅,炊烟袅袅。
院门外,两个人正从山坡上往下抬石头,两个人正往院子里搬荆条,还有一个跟墙头上的砌墙匠说着什么。
一个,两个,三个……院子里外足足有九个人,八个男人一个女人!
不算那女人,四个人对八个人!
钱彪这王八蛋,坑我?
杨三趴在疤瘌刘旁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大哥,我看那几个搬石头的,是庄稼人的打扮。”
疤瘌刘看了一眼,确实。
那几个抬石头的都穿着陕北庄稼人常见的灰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布鞋上沾满了黄土。
他们干活的动作很生疏。
抬石头的两个人步调不一致,前面那个差点被后面那个绊倒。
搬荆条的那个刚走了几步就被荆条划了手,疼得龇牙咧嘴直甩手。
是庄稼人,不是什么练家子。
马奎也看出了门道,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
“应该是他们从附近村里找来的帮工。”
“你看他们的架势,砌墙的那个才是内行,那几个庄稼人都是打下手的。”
“我们的目标是林禾和李二狗!”
“等会儿咱们上去讨吃的,只要找到林禾和李二狗,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动手。”
“杀了就撤,这些庄稼人见了血肯定吓得屁滚尿流,绝对不敢上来掺和。”
小刀一直没说话,手里转着一根枯草茎,眼睛盯着院子里灶台边那个女人的背影。
他把草茎一扔,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哥,午时快到了。”
疤瘌刘抬头看了看日头。
太阳已经快爬到正头顶了,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缩成脚底下的一小团黑影。
他又往东南方向的官道尽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确有马蹄声传来,隐隐约约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侧耳听了听,估摸着也就一两里地的样子,骑马的话用不了一炷香就能到。
应该是钱彪带着那个金主来验货来了!
“不等了!”疤瘌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按马奎说的办。”
“我们上去讨水喝,弄清楚了目标就动手。”
“记住——林禾左边眉角有颗痣,李二狗年轻面嫩。”
“两个人,一个都不能跑,女人别碰!”
说完,他带头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一瘸一拐地朝火路墩走去。
马奎三人急忙跟上。
离院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疤瘌刘挺直的腰佝偻下去,绷着的脸松弛下来,眼神从狠辣变成了浑浊的疲惫,声音也变得沙哑而可怜。
“大哥…行行好,能不能给口吃的!”
“我们走了两天两夜,实在是饿得走不动了……”
马奎、杨三和小刀跟在他身后,也都是同样的做派。
为了扮得像,他们昨天在城外的土地庙里滚了一身泥,把衣裳在石头上磨了好几个洞,脸上抹了锅底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这模样,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可怜!
栓柱正扛着一块石头往院门口走,看见这四个人,脚步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破衣烂衫,面黄肌瘦,嘴唇干得起了皮。
跟他前几天在田家村村口见过的那些从安定县逃出来的流民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酸,把石头放下,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林官爷,外面来了几个逃难的,想讨点吃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