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平出了偏院,往苍梧台走去。
万宝堂开门早,陈平进去,里头已经有几个学子在挑选东西,执事坐在长桌後,见陈平进来,擡起头。
陈平走上前,开口:「紫金顺脉丹,还有多少瓶?」
那执事转身去货架上看了看,道:「还剩十一瓶。」
「要十瓶。」
执事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陈平一眼,没有说话,从货架上把十瓶紫金顺脉丹取下来,找了个结实的包袱,将十瓶丹药一一放进去,系好,推到桌上,随即忍不住开口道:「紫金顺脉丹虽好,但一天最多只能吃三粒,连续服用容易伤身,你一次买这麽多————」
陈平把包袱拿起来,随口道:「提前存一点。」
那执事看了看他腰间的黑底红漆腰牌,把後半句话咽了回去,提笔记帐。
陈平转身走了两步,停下,回过头,道:「有没有补充气血的丹药?」
执事放下笔,想了想,道:「种类有很多,有日常当作食粮的血气散,气血丹,还有修炼後专门补充气血消耗的————」
陈平道:「我最近修炼血煞刀,需要那种蕴含极多气血的丹药。」
执事一听血煞刀三个字,立刻明白了,转身从身後货架最里头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道:「这是益血丸,一颗十五功勳,一瓶十粒,别的功效没有,就是气血足,以往修炼血煞刀的学子亲身体验,吃下一粒,能多劈一刀。」
陈平心里换算了一下,能多劈一刀,意思就是一粒下去,几乎能补全亏空。
他拿起瓷瓶,道:「来一瓶看看。」
话音刚落,他已经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直接放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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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执事一看,伸手喊道:「现在不————」
话没说完,陈平已经吞下去了。
进食发动,药力在胃中炸开,迅速被提纯,丹毒分离而出,附在皮肉之下,一股暖意从胃部漫开,顺着气血流转全身。
那执事急道:「你才明劲,若是不赶紧将这气血发泄出来,药力会损伤身体的!」
陈平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意,满意地点了点头,药力在进食的提纯下消化极快,气血几乎瞬间恢复了大半,起码能顶半天。
他把益血丸收进怀里,顺手将十瓶紫金顺脉丹也取走,那执事看着陈平脸上毫无难受之意,不由挠了挠头,喃喃道:「这人————」
出了万宝堂,陈平往讲武堂方向走去。
还没进门,便听见外头演武台上传来兵器碰撞声,清脆而密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演武台上,秦涯和傅辞面对面站着,各自手中持着一把长枪,两人鞠了一躬,随即身形皆是一晃,长枪刺,点,紮,拦,切,枪影交错,每一招都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傅辞枪法招招凶险,每一枪都奔着要害去,进攻时身形压低,枪尖带着破空声,但秦涯始终不慌,枪法看着不快,却每一枪都恰好封住傅辞的路子,进退之间浑然天成,像是早就算准了傅辞下一步要怎麽走。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约莫半炷香,傅辞忽然脚步一错,在秦涯收枪的瞬间,抓住那个空档,长枪猛然直刺,枪尖直逼秦涯面门。
秦涯右手抓住枪柄,手腕一转,一击回马枪反手击出,傅辞被这一枪打得退後两步,堪堪稳住身形。
两人站定,收枪。
秦涯开口,道:「不错,你已经摸到圆满的门槛了,再多练习,你便能掌握圆满境的《断魂枪》。」
傅辞握了握枪柄,低头道:「多谢教习。」
这时傅辞擡起头,见到站在门口的陈平,目光往他怀中包袱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开口道:「我辈武夫当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修炼,你这和药罐子有什麽区别?」
陈平看了他一眼,道:「多谢傅兄好意,不过东西已经买了,没有退的道理。」
傅辞摇了摇头,道:「是药三分毒,用药过多,只会损伤你自己的身体,你这是白白浪费自己的资质。」
说完,傅辞抱着长枪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过头,看着陈平,声音平静:「一月後南岭猎魔,我希望这些药能助你杀更多妖魔。」
话音落下,他昂起头,大步离去,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乾脆利落。
陈平有些无言,摇了摇头,转向秦涯,拱手道:「秦教习,昨晚在武库呆了太久,取完功法出来天色已暗,所以才没有及时过来,还望教习海涵。」
秦涯手中长枪轻轻一抛,枪身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兵器架上,他摇摇头,道:「正常,几乎每一个甲等弟子进了武库,都会流连忘返,你昨天若是及时来找我,我才要责骂你。」
他顿了顿,问道:「取了什麽横练武学?」
陈平道:「化骨熔金身。」
秦涯听後,目光落在陈平怀中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上,沉默了一息,道:「你换这麽多紫金顺脉丹,不会以为能以其中熔金法提纯药力吧?」
他摇摇头,继续道:「不用想了,我也练过这门功法,当初我也以为熔金法能完全分离丹毒,後来才发现,这创始者口中的效果多是夸大,丹药吞下之後,只能分离出八成丹毒,其中两成还是会沉在身体当中,你买这麽多紫金顺脉丹有些操之过急了。」
陈平脑中飞速转动,面上神情不动,开口道:「那这化骨熔金身,我是否还有继续修炼的必要?」
秦涯道:「无妨,这门功法本是门好功法,你继续练就行,只是不要尝试去吞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平点了点头,随後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那这功法练到最後,是否真能生吃妖魔血肉?」
秦涯点头,道:「若是练到第五层,确实能做到,这个倒是不假,不过第五层修炼难度极高,所需时间极长,以往练这个的学子,通常练到一半就放弃了,你练到第三层就差不多了,後面所需消耗的精力和资源太多,并不值当。」
陈平点了点头,道:「谢教习提醒。」
他心里清楚,秦涯说的是普通人的路子,他有进食加身,这条路未必走不到第五层,但这话不必说出来。
他辞别秦涯,出了讲武堂,往诛邪堂走去。
诛邪堂今日开邪祟通讲,陈平想起石峻青说过推荐所有人去听一节,擡头看了看天色,正是时候。
走进诛邪堂,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各色学子挤在一处,窃窃私语,陈平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多时,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子从後堂步入,走到最前面,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说话声立刻低了下去。
男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今日通讲,主要讲南岭之中常见的诡,煞,灵三类,以及应对之法,听好了,这些东西,一月後有可能救你们的命。」
堂内瞬间安静了。
他从身後取出几张画像,贴在後方木板上,转过身,指着画像道:「先说诡,诡多由怨念邪念形成,种类繁多,数量最多,其中饿死诡,溺死诡,剥皮诡,伥鬼这四类最为常见,因怨而生,实力常在一品,少有能到二品,处理方式比较简单,我们武夫的气血对这种诡有天然压制,只要实力不超过你,便可以用气血烧死它。」
他顿了顿,取出另外两张画像,贴在前面四张旁边,神情肃然了几分。
左边那张,画像上是一团长着无数眼睛的诡物,形体如烟雾,眼睛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布满全身,看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右边那张,画的是一个浑身灰白、吐着舌头、眼眶空洞的老者,背上背着一口破旧棺材,棺材几处破损之处,几只手臂从里头探出来。
男子指着左边那张,道:「百目诡,因邪念邪气而生,手段诡异,普通武夫遇上,存活率只有五成,只要你和它的目光对上,邪念便会顺着目光侵入你的肉身,被邪念入侵後,若无万全准备,你便会成为它的玩物。」
「想要摆脱,要麽在被彻底控制之前将其杀死,要麽让同伴念清心咒,不过此法成功率几乎为零,因为百目诡邪念侵入的速度远比念咒的速度快。」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道:「所以若是有人被百目诡邪念侵入,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堂内顿时窃窃私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男子等了片刻,指着右边那张,道:「棺诡,手段同样以邪念入侵为主,不过...
他伸手指了指画像上背棺的老者,「这是棺诡的背棺人,只要将其斩杀,棺诡便会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堂内有人出声道:「那好像这棺诡不是那麽危险?」
男子冷笑一声,道:「谁说不危险了?」
他自光往那人身上扫了一眼,声音沉了下来:「面对邪祟,永远不要抱有侥幸心理,这句话我和太多人说过,但总有人不听,最终惨死於南岭,希望一月後,你不要死在那里。」
堂内安静了一瞬。
男子转回身,继续道:「这口棺材之中,存放着不知道多少具背棺人的身体,你杀了一个,它便放出来一个,而且背棺人会越来越强,若是没有把握将一只棺诡的所有背棺人杀完,那便跑,看见就跑。」
陈平听着,心里暗暗记下。
青口镇的水鬼,放在这里不过是最普通的诡,甚至排不上号。
男子停顿片刻,道:「然後是煞。」
他把前面几张画像取下,换上新的,继续道:「煞,多由恶念杀念形成,越是杀戮之地,恶念越重,煞气越盛,和诡不同,煞没有意识,但会主动侵入气血薄弱的人,被侵入者会变得暴戾嗜杀,轻则失控,重则成为杀人傀儡,但若是长时间不处理,煞便会生出灵智,极难处理。」
他指着画像,依次道:「煞中,战煞,血煞,地煞最为常见,战煞一般由大规模杀戮产生,形如雾气,颜色暗红,弥漫在空气中,武夫长期在战煞中作战,若是气血不够强横,便会被慢慢侵蚀。」
「血煞由大量鲜血凝聚而成,形如血雾,专门附着在兵器上,被血煞附着的兵器砍人,伤口难以癒合,而且会反噬持刀者,」
他停顿了一下,道,「曾有人见过被战煞侵蚀的人,拿着血煞附着的兵器在古战场行动,若是遇上,直接跑。」
陈平心里动了一下,血煞刀这门功法,虽冠其名,但没有其性质,估计只是巧合。
男子继续道:「地煞,由地脉中的阴邪之气凝聚,藏在地下,遇到扰动才会浮出,南岭地脉复杂,地煞极多,踩到地煞汇聚之处,轻则腿脚麻痹,重则被拖入地下。」
他换了画像,道:「最後是灵。」
堂内气氛微微一变,有人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灵是天地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志凝聚而成,有的是古战场上无数亡魂凝聚,有的是某处山川地脉孕育千年,有的是人为供奉祭祀催生,和诡煞不同,灵有完整的意识,甚至有自己的想法和目的。」
他顿了顿,道:「灵一般都有灵智,它们有自己的规矩和行动方式,遇上它们,只要不触犯它们的规矩,便有很大概率存活,但也有部分灵的规矩就是杀光一切。」
他指了指画像上一片寸草不生的山地,道:「南岭深处便有一尊古战灵,其所处方位,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此处切记不可靠近。」
「不过,」他话锋一转,「南岭之中也有几尊苍梧台确定过的善灵,只要献出能让他们满意的祭品,便有可能得到庇护,所以有些时候,遇上灵的存活机率反而比遇上诡煞要高,但不是绝对。」
他最後扫了一眼堂内众人,道:「记住,一月後南岭深处不要去,遇上拿不准的东西,先跑,命是自己的。」
话音落下,男子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後堂。
堂内沉默了片刻,随即嗡嗡的说话声漫开来。
陈平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把诡煞灵三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起身,出了诛邪堂,往白家宅子方向走去。
夜幕降临,白家宅子的街道安静下来,灯笼把门口照得暖黄。
几个人影提着礼盒,在门口停下。
钟有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就是这里,消息确凿,那位甲等弟子就住在此处。」
李蕴站在门口,目光在这扇门上停了一下,心里隐隐有一丝熟悉感,说不清从何而来,但一时想不起来。
贺长安把礼盒换了只手,道:「敲门吧,别在这站着了。」
钟有余上前,叩了叩门,叩门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後,门开了。
白明站在门後,一身素净的长衫,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开口,声音温和:「几位莅临我白家,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