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思念把车停稳，江轩推门下来。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铲还握在手里。
“送到了？”
“嗯。”江轩应了一声。
外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老片子，《亮剑》，声音开得很大。
他看了江轩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等会洗手吃饭”，然后继续盯着屏幕。
江轩去卫生间里洗手。
陈思念剥着橘子，看着他的背影。
“魂丢在长山了？”她突然来了一句。
“……”
江轩没回头，拿洗脸巾擦了擦手：“没有。”
“哎哎哎，你不能用纸擦手吗？那是洗脸用的，你这几天用了多少张了？”陈思念嚷嚷着，“魂没丢，洗个手洗这么久？”
“水凉。”
“……手都烫红了，还水凉，噗嗤…哈哈哈…”
江轩没接话，转身进屋。
陈思念在后面笑了一声，声音不大。
晚饭是饺子。
外婆包的，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
江轩吃得慢。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江轩主动去洗碗。
陈思念路过厨房，没进来，就站着，过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啧啧啧，问世间情为何物…”
“陈思念！”江轩沉声叫了一句。
“咳咳咳…好好好，不逗你了，又不是分手，搞得魂不守舍的，过几天不就能见到了，不行，打打视频，发发消息，这又不是以前只能写信的时代了。”陈思念白了他一眼。
江轩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夏晴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家客厅的茶几，上面摆满了果盘和零食，电视开着。旁边还有一盆水仙，白色的花开了一半。
夏晴：奶奶在包饺子，我帮忙擀了一会儿皮，手都酸了［图片］
江轩看着那奇形怪状的饺子皮沉默了会。
江轩：厉害。不知道的以为是面饼呢。
夏晴：…
夏晴：重新组织一遍语言［掏枪jpg.］
江轩：没事，皮薄。
夏晴：哼，等我练好的，到时候回舒江让你膜拜膜拜。
江轩：OKOK。
夏晴：我想骂你两句。
江轩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夏老师，你过年也这么凶？
夏晴：对你，不分时候。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语音。
江轩点开，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是夏晴奶奶的声音，隔着厨房喊了一句“晴晴，来把饺子端过去”。
夏晴应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小声说：“我去帮忙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晚安！”
江轩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回：晚安。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是镇上的小孩在提前放炮。
……
除夕前一天。
江轩是被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很熟悉。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就往楼下跑。
“妈！”他喊了一声。
楼下，陈怜昔正提着大包小包往里走，听到声音抬起头。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看到江轩的瞬间，整个人就笑了起来。
“轩轩！”
江轩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站在楼梯口。
陈怜昔走过来，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瘦了。”
“没有。”江轩说。
“还说没有，脸都小了。”陈怜昔不依不饶，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江建业从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大行李箱。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几根。
“爸。”江轩喊了一声。
“嗯。”江建业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高了。”
“…你们能不能每次都这么说，早就定型了。”江轩说。
“那也高了。”江建业把行李箱放下。
外公外婆从屋里迎出来。
外婆一看到陈怜昔就拉住了她的手：“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妈。”陈怜昔笑着说。
陈思念从楼上下来，喊了一声“姑”“姑父”，然后接过陈怜昔手里的包。
一家人寒暄了一阵。
陈怜昔把带来的年货往外掏。
给外公买了茶叶，给外婆买了件新棉袄，给陈思念也带了一套护肤品，给江轩带了一件新羽绒服——黑色的，领口带一点毛领。
“试试看合不合适。”陈怜昔把衣服抖开。
江轩套上，大小刚好。
“谢谢妈，下次能不能不买黑的。”他说。
陈怜昔笑了一下：“黑色咋了？耐脏，赶紧脱了，别弄脏了，明天再穿。”
快到中午的时候，舅舅舅妈也回来了。舅舅开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舅妈坐在副驾驶，手里提着一袋活鱼。
“哥。”陈怜昔迎上去。
“哎，大昔你们都到了？我和你姐在路上堵了一截，差点以为中午到不了了，”舅舅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边把后备箱打开边抱怨着。
陈思念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爸”“妈”。
一家人到齐了。
外婆在厨房里忙活，舅妈进去帮忙。
锅铲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摆满了菜。
炖鸡、炒腊肉、青菜豆腐汤还有各种腌的肉，摆了满满一桌。
外公端起酒杯，说了几句话。
陈怜昔给江轩夹了一块鱼：“多吃点，看你瘦的。”
江轩低头扒饭。
陈思念在旁边笑：“姑，他哪是瘦，他是想——”
“陈思念。”江轩抬起头瞪她。
“好好好，不说不说。”陈思念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怜昔看了江轩一眼，又看了陈思念一眼，没问。
…
除夕。
一大早，鞭炮声就开始了，此起彼伏。
江轩是被鞭炮吵醒的。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
夏晴：早安［太阳］
发消息的时间是六点五十。
江轩回了个“早”，然后爬起来洗漱。
下楼的时候，陈怜昔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她系着外婆的那条旧围裙，正在忙活着。
“妈，这么早？”江轩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过年，不得早点准备。”陈怜昔头也没抬，“你去帮外婆贴对联。”
江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外公已经把对联买好了，红纸黑字，卷成筒状放在桌上。
江轩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把去年的旧对联撕下来。
陈思念从屋里出来，仰头看着他。
“歪了歪了。”她站在神不好？”
江轩面无表情地把对联贴正，跳下来。
“你来？”他把剩下的对联递给她。
“我是指挥的，不负责执行。”
江轩懒得理她，转身去贴大门。
因为江轩他们下午要回舒江，所以外婆家就改成中午过年。
中午吃完饭，下午一点多，一家人收拾妥当。
江轩和爸妈要回舒江了。
外公外婆站在门口，外婆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路上吃的橘子。
“到了给外婆打个电话。”外婆拉着江轩的手。
“知道了。”江轩说。
“好好学习，别老玩手机。”
“知道了。”
“有什么事就给外婆打电话。”
“知道了。”
外婆还想说什么，外公在后面拉了她一下：“行了，小轩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操心了。”
外婆瞪了他一眼，“什么不是小孩子？他一个人在那住没人照顾，我是他姥姥，我不操心谁操心…”
“咳咳…”外公对她使了个眼色。
外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不是拐着弯在抱怨自家女儿和女婿吗？
她松开了江轩的手。
江建业和陈怜昔眼神里都带着愧疚。
陈思念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
“走了。”江轩说。
“嗯。”陈思念点了下头，“路上慢点。”
“知道了。”
江轩上了车，坐在后座。
陈怜昔坐进副驾驶，江建业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桃花镇，拐上国道。
手机震了一下。
夏晴：你们出发了吗？
江轩回：嗯，刚走。
夏晴：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
江轩：嗯。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小镇，舒江越来越近。
…
下午两点多，车子拐进了舒江县城的老街。
城中村的小院还是老样子，院门上的红漆有些剥落。
江轩跳下车，推开院门。
小雨从屋里冲出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两只前爪扑到江轩腿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行了行了，别扑了。”江轩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陈怜昔从后面走过来，看了小雨一眼：“这是……”
“额…邻居家的狗。”江轩说，“她回长山了，我帮她看着。”
陈怜昔“哦”了一声，“这狗这么大呢？”
“嗯。”
他把小雨推开，站起来，开始搬东西。
陈怜昔进屋收拾，看着整洁的房间愣了愣，自家儿子她知道的，虽然懂事，但是比较…邋遢，东西一般都随便扔，反正能找到就行。
可是这屋子的整洁度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东西都摆放的很整齐，连衣柜里的衣服都整整齐齐的。
她愣了会，然后笑了出来，看来这个“邻居”把江轩照顾的很好，也不知道这臭小子哪来的福气。
江建业在院子里抽烟，看着那棵柿子树。
“这树今年没结果？”他问。
“结了，不多。”江轩说。
“嗯。”江建业把烟掐了，拍了拍手，“走吧，回家。”
…
晚上他们回了江岗村。
老家的几个门都被贴上了新的对联，不用说也知道是二叔二婶他们贴的。
“建业和大昔回来了？”一家三口正在家里整理东西，门外就传来江传华的声音。
“二哥来了？”江建业把手擦了擦，给他递烟。
“二哥。”陈怜昔也从二楼窗户探出头笑着对他打招呼。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江传华对她摆了摆手，然后看着江建业说道。
“这不是刚到，都大半年没回来了，你弟妹要收拾一下。”江建业解释道。
“哈，大昔不用收拾了，小轩前阵子回来和你嫂子收拾过了，床单被子，你嫂子前两天也拿出来晒了，快点跟我一块到我家，今天晚上在我家吃饭。”江传华拉着江建业就要走，“大昔快下来，还有小轩呢？快，走走走。”
江建业一家没有抵住热情和他一块过去，不过带了很多东西。
“二哥这是我朋友送的几瓶好酒，我不喝白酒，就带回来给你了。”江建业笑道。
“你说你们这么见外干嘛？”江传华抱怨一句。
几人到了二叔家，二婶正在厨房忙着炒菜。
“二姐。”陈怜昔笑着喊了一句。
二婶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到厨房门口笑嘻嘻的陈怜昔。
“哎呀，大昔回来了。”二婶把锅铲子扔到一边走过来和陈怜昔抱在一起。
“呦，胖了一些吗？看来在外面没怎么吃苦。”姐妹俩抱了一会后，二婶打趣道。
“还行。”陈怜昔笑着回道，“二姐这是给你买的衣服，今年你本命年，看看合不合适。”她拉着二婶到前屋把羽绒服拿出来。
“哎呀，都一把年纪了，还买什么新衣服，这不便宜吧。”二婶抱怨她一句，但是脸上的笑意是遮不住的。
“快试试看。”陈怜昔没有回答她，而是催促她穿上。
“嗯，刚好，二姐穿上都年轻了几岁。”江建业在一边也笑道。
“你们两口子真是…”
“二姐都是一家人客气啥？”陈怜昔拍了拍她的背。
梦梦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小轩哥哥！”她一看到江轩就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烟花棒，“你看，好看吗？”
烟花棒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好看。”江轩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梦梦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咦？”江轩吸了吸鼻子，“什么味？二婶你锅里是不是在煮什么东西，都糊了。”他对前屋喊道。
“坏，鱼还在锅里——”二婶这才想起连忙跑到厨房里……
年夜饭就在二叔家吃了。
菜很丰盛…除了一条有些乌漆嘛黑的鱼外，不过反正他们这边习俗，大年夜，鱼不给吃，糊就糊吧。
……
吃完饭，陈怜昔帮二婶收拾碗筷。
江建业和江传话坐在屋里侃大山，两人酒都喝了不少，嗓门大得要死。
江轩带着梦梦在院子里放烟花，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脆生生的。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夏晴：除夕快乐［图片］
照片里是一桌年夜饭，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江轩看了一会儿，回：除夕快乐。
夏晴：你在干嘛？
江轩：在二叔家，刚吃完饭。
夏晴：小雨喂了吗？
江轩：喂了。
夏晴：它没闹吧？
江轩：没有。就是扑了我一下。
夏晴：它想我了？
江轩：大概吧。
夏晴发了一个笑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段语音。
江轩点开。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笑意：“江轩，那你想我了吗？”
江轩愣了下，回道：想，超级无敌想。
夏晴：［哈哈哈哈jpg.］
夏晴：我也想你。
江轩看着发的消息，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轩哥哥你在笑什么啊？”梦梦好奇地问。
“啊？没有，你哥我只是想到了开心的事。”
“哦~是什么事啊？说出来一起开心一下啊。”
“……”
…
江轩拍了一段放烟花的视频发给夏晴。
夏晴：哇，好好看啊。我们这都不给放烟花［不开心jpg.］
江轩：城里不都这样。
夏晴：舒江江边会有放烟花的吗？
江轩：有，应该很多。
夏晴：啊~好想去看啊［打滚jpg.］
江轩笑了笑，突然想到元旦那天一起去看的烟花秀。
也是那天晚上，他被她偷袭了。
虽然她不承认。
江轩：按照往年的惯例，正月十五前都会有人在那放的。
夏晴：所以……
江轩：所以夏老师能早点回舒江吗？
夏晴：嘻嘻嘻嘻~为什么要早点回舒江啊？
江轩：你不是要去看烟花的吗？
夏晴：就这吗？
江轩：…
江轩：还有…我想你，
夏晴：哈哈哈。
夏晴：看在你这么诚实的份上，本姑娘就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吧。
又过了会十二点了。
夏晴发来了语音：“江轩小朋友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你要平平安安的。
要好好学习。
要……要开心。”
随后，一段小视频发了过来。
夏晴穿着那件可爱的睡衣，站在书桌前，对着镜头跳了一段极短的手势舞。最后双手合十在胸口比了个心，歪着头冲他笑。
江轩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夜空中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照亮了半条街。
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一片一片地绽放，又一片一片地消散。
除夕夜，万家灯火。
佳人有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