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临近散场,夕阳把桃花镇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昏黄。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糖葫芦味儿还没散,远处的舞狮队已经收了工,只剩下一阵阵稀稀拉拉的锣鼓声,在狭窄的巷弄里回荡,透着股曲终人散的落寞。
江轩正蹲在地上,帮外公把最后几个竹筐摞好。
他的手被麻绳勒得有些发红,但他没在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那个正帮外婆收拾零钱盒的身影上。
夏晴蹲在摊位后面,把一沓零钱按面额分好,用橡皮筋扎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干这活。
外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这闺女手真巧”,那眼神分明已经不是在看不认识的客人了。
陈思念换了一身利索的休闲装,甩着车钥匙走过来,看了一眼正对着夏晴发呆的江轩,嗤笑一声:“行了,别在那儿演《望夫石》了。赶紧的,把外婆装好的那几大袋果干提到车上去,咱送两位‘大小姐’回长山。”
原本夏晴和袁梦瑶是打算坐班车回去的,但陈思念大手一挥,直接把这个提议否了。
“坐什么班车?大过年的,那车上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走,姐今天带你们感受一下桃花镇车神的车速。”
江轩没吭声,默默提起那两大袋沉甸甸的年礼,里面塞满了外婆亲手挑选的顶级草莓、各色果干,还有一罐自家腌的糖蒜。
袁梦瑶在旁边看着,用胳膊肘捅了捅夏晴,压低声音:“晴晴,你看姐夫那紧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后备箱里装的是炸弹呢。”
夏晴脸一红,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车子启动。
陈思念开车,袁梦瑶很自觉地钻进了副驾驶,把后排那个宽敞的空间留给了正处于“异地恋预热期”的两位。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风吹在脸上,让人昏昏欲睡。
袁梦瑶依旧发挥着她“社交恐怖分子”的特质,和陈思念在前面聊得火热,从桃花镇的油炸糕聊到长山一中的各种八卦,又聊到陈思念的前男友——这个话题被陈思念一句“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强行掐断。
而坐在后排的江轩和夏晴,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沉默。
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属于离别前夕的粘稠。
像是冬天里熬了很久的糖浆,拉丝的时候扯不断,黏在手上一塌糊涂。
夏晴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枯黄的田野、偶尔闪过的红砖房、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都被夕阳勾出了一道道金边。
江轩的手搁在腿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羽绒服的布料。
他在想该说什么。
“路上小心”?太官方了,像是送远房亲戚。
“到了给我发消息”?废话,哥们送她到家的,还发啥消息?
“我会想你的”?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
不是说不出口,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只微凉的小手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钻进了江轩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小,指尖冰凉,像是在外面冻了很久——其实并没有,车里暖气很足。
大概是紧张,或者别的什么情绪,让血液循环变慢了。
江轩没转头,只是顺势收拢五指,把那只手死死地包住。
他的手大,能把她的整个拳头都包进去。
他没有用力,但夏晴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焊在了他掌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两人的手在宽大的后排座位中间,像是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博弈,又像是要把未来十来天的思念都提前通过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对方。
夏晴的小指在江轩的掌心里轻轻勾了勾,像是在试探什么。
江轩感觉到那一处又麻又痒,痒到了心尖上。
他偏过头,看着夏晴。
夏晴也正看着他。
她的围巾在车里摘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块“草莓印”早已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原本的白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但江轩看着那个位置,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刚才在果摊后那没完成的吻,以及那句“连本带利”。
——还有那天晚上,在卧室里,她趴在床沿上,让他在脖颈上留下印记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他有些口干舌燥。
夏晴没说话,只是对着他眨了眨眼。
她的睫毛很长,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但她把那份酸楚压得很好,只露出一点弯弯的笑意。
这一走,就是十来天见不着。
对于刚尝到甜头、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的少年人来说,十来天,简直长得像是要跨越一个世纪。
江轩忽然想起上次寒假前,她在床上说“我真的好舍不得走”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嘴唇还贴在她脖颈上,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的脉搏在跳。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热气。
他把那句话记到现在。
“那个……”江轩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嗯?”夏晴偏头看他。
“……没什么。”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思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嘴角带着一抹“过来人”的坏笑。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桃花镇到长山,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够这两个人说多少句废话?
结果一路上,两个人愣是没说几句。
但手一直握着。
中途陈思念在红绿灯路口停车的时候,袁梦瑶百无聊赖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啧”了一声,转回去,对着陈思念小声说:“思念姐,后排那两个人在干嘛?玩谁先松手谁输的游戏吗?”
陈思念笑了一声:“你管人家。”
“我不是管,我是觉得……”袁梦瑶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这样搞得我都有点想谈恋爱了。”
“那你谈啊。”
“没人跟我谈。”
“那就闭嘴。”
袁梦瑶乖乖闭嘴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夏晴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奶奶发来的语音。
她没点开,怕外放的声音破坏车里的气氛。
她单手打字回了一句:奶奶,快到了,十分钟。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重新钻进江轩的掌心里。
这次不是被动地被握着,而是主动地、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江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然后又收紧。
像是在确认什么。
“长山快到了啊,两位坐稳了。”陈思念喊了一声。
车子拐进长山县城,灯火辉煌的夜景取代了荒凉的田野。
长山的年味儿比桃花镇要洋气一些,路边的景观树上都缠满了彩灯,红的、绿的、蓝的,一闪一闪的。
小区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欢度春节”。
小白车停在锦绣花园门口。
引擎还在嗡嗡地响着,暖风还在吹,但车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那种粘稠的、拉丝的感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到了。”江轩低声说。
他松开了夏晴的手。
掌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那种空不是物理上的空,是心理上的。
像是心脏被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江轩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夏晴推开车门下车。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没立刻走,而是站在车门外,弯下腰,对着车里的江轩说了一句:“外面冷,你别下来了。”
江轩没听她的。
他跟着下了车。
袁梦瑶也跟着跳了出来,对着陈思念道谢:“思念姐,今天谢谢你啊,又是请我们吃炸糕又是专车接送的,下次你来长山我请你吃火锅!”
“行!年后见!”陈思念从车窗探出头,笑着应了一声。
江轩去后备箱把那些果干和草莓拎出来。
两袋东西,一袋轻一点(草莓),一袋重一点(果干和糖蒜)。
他把轻的那袋递给夏晴,重的那袋自己提着,看着她。
“沉不沉?”江轩问。
“还好。”夏晴说。
“要不我送到楼下。”
“没事,我力气大着呢。”夏晴笑笑,把两袋东西都接过去,拎在手里。
她站在那没急着走。
就那么看着江轩。
眼神很亮。
又透着一股子倔强的柔,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憋着没说。
江轩也没催。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夏晴的围巾穗子一飘一飘的。
陈思念从车窗探出头,看了两秒,又缩回去了。
她没催。
袁梦瑶站在旁边,罕见地没有开口调侃。
她就那么看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说不清为什么酸。
可能是觉得夏晴运气挺好的,遇到了一个愿意大老远跑来“打她”的人。
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太好,还没遇到。
“那我走了。”夏晴终于开口了。
“嗯。”江轩点头。
夏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把两袋东西放在地上,走回来。
她伸出手,帮江轩理了理压根没歪的衣领。
动作很慢。
手指在江轩胸口那个平安符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信号,她在说:你要平平安安的。
随后,她又抬起手,帮他把帽子正了正。
帽子本来就是正的。
但她的手停在江轩的鬓角处,停留了大概一秒钟。
那是一秒钟,也是江轩觉得最漫长的一秒钟。
她的指尖微凉,贴在他太阳穴的位置,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
“走了。”夏晴轻声说。
她收回手,弯腰提起地上的袋子,转身往小区门里走。
袁梦瑶跟上去,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轩。
江轩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看着她们的方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晴晴。”袁梦瑶小声说。
“嗯?”
“姐夫还在看。”
夏晴没回头。
“他一直在看。”袁梦瑶又说。
夏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但她握着袋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就在夏晴快要走进保安亭射出的光圈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猛地回过头。
对着江轩用力地挥了挥手。
冬日的冷风里,那道白色的身影显得格外纤细,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又站得很稳。
江轩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没有喊话。
没有“路上小心”,没有“到家发消息”。
就是挥了挥手。
但那个动作里装的东西,比任何一句话都多。
夏晴笑了一下,转回头,走进了门洞。
身影消失在保安亭后面。
袁梦瑶跟在她旁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跟着拐了进去。
江轩站在原地,又站了大概十几秒。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洞,保安亭里的老大爷正在看报纸,头顶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陈思念从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声:“行了,别看了,人都进去半天了。你再站下去,保安该以为你是什么可疑分子了。”
江轩把手插回兜里,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车里那股夏晴留下的、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似乎也跟着淡了一层。
陈思念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江轩靠着椅背,闭着眼,手伸进羽绒服里,摸着胸口那个平安符。
“舍不得?”陈思念问。
“没有。”江轩说。
“嘴硬。”
“……”
陈思念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驶出长山县城,上了国道。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田野重新占据了视野。
江轩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斑在脸上明灭不定。
他忽然想起夏晴刚才按他胸口平安符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但江轩感觉到了。
他不仅感觉到了,还把它存了下来,存进了脑子里某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很多东西。
她站在雪地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她穿着他的校服、袖子长得像水袖、在校门口冲他挥手的样子。
她趴在床沿上、把脖颈露给他、声音发颤说“你可以亲其他地方”的样子。
她站在小区门口、挥手告别时,围巾穗子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江轩闭上眼,把手从平安符上移开,插回口袋里。
口袋里空空的。
夏晴的手刚才就放在这里。
温热的,软软的,指尖有点凉。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然后掏出手机,给夏晴发了条消息:
到了说一声。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还很长。
但寒假总会过去的。